第二天一早,顾拾把那台收音机,锁进了保险柜。
然后他把母亲的磁带,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周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摆弄那盘磁带,问:“你打算干什么?”
“我问她一句话。”顾拾说。
“问谁?”
“我妈。”顾拾说,“我问她,1993年11月17号晚上,你在电台门口,看见了什么。”
老周的脸色,变了:“小拾,遗响是死者留给你的。你主动问——那是索遗。索遗要命。”
“怎么要命?”
“你爹没跟你说过?”老周说,“索遗是拿你自己的命,去换一个答案。问一次,你的阳气,就少一分。问多了——人还没老,就像被抽干了。”
顾拾看着那盘磁带:“我有三条金线了。”
“金线挡不住索遗。”老周说,“金线是渡遗攒下来的家底。索遗是花钱。你花一分,家底薄一分。”
顾拾想了想:“我问,就这一次。”
老周看着他,半天,没再拦:“问吧。我在门口给你看着。”
他走出店门,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蹲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顾拾坐在柜台后面,把那盘磁带,放在掌心。
母亲的磁带。母亲的声音。
他闭上眼,心里问了一句:妈,1993年11月17号晚上,你在电台门口,看见了什么?
手指尖一凉。
那点凉意顺着指尖,一下子窜进心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画面涌上来了。
母亲的视角。她站在电台大门斜对面的路灯底下,路灯的灯泡有一半被飞虫糊住了,光昏黄昏黄的。
她看见父亲和白无咎,一前一后,走进那栋楼。
父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回去吧。
她没走。
她看见一个抱着瓶子的年轻人,从街角走过来。年轻人走到她跟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同志,这么晚了,你等谁?”
年轻人说:“我等一个人。他说过,信我。”
“李主持?”母亲问。
年轻人没回答。他抬头,看着那栋楼,说:“大姐,你说,一个人要是信了你,他是不是就得对你负责?”
母亲没有回答。她大概不知道怎么回答。
然后,楼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他抱着瓶子,往楼里冲。
母亲伸手,想拉他:“哎——”
没拉住。
年轻人跑进去了。
然后,火就起来了。
画面里,火光映在母亲脸上。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栋楼,手在抖。
她喊了一句什么。
画面断了。
顾拾松开磁带,趴在柜台上,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
他闻见一股焦糊味,从自己身上散出来,半天散不掉。
他缓了很久,才爬起来,把磁带放回保险柜。
老周蹲在门口,听见他开柜门的声音,问:“问到了?”
“问到了。”顾拾说,“我妈看见了周建军。她想拉他,没拉住。”
老周抽了一口烟:“你妈那晚去电台,不是赶巧。你爹让她去的。”
“让她去干什么?”
“你爹说,电台那晚要出事,他不放心,让你妈去接应。”老周说,“你爹那句话,你还记得不?——‘收音机里的东西,比我的命要紧。’”
顾拾抬起头:“老周,我妈那台收音机——第二台,是怎么到她手里的?”
老周想了想:“你爹说,是楼里一个人,塞给她的。那人说,替我保管,别交给公司。”
“谁?”
“你爹没说名字。”老周说,“他说,那人把手里的收音机,往你妈怀里一塞,人就折回火里去了。你妈再没见过他。”
顾拾站在柜台前,忽然,全明白了。
白无咎。
那晚白无咎冲进火里找父亲,出来以后,把那台收音机——他自己的收音机,塞给了母亲。
他说,替我保管,别交给公司。
然后他又折回了火里。
白无咎塞给母亲的那台,就是第二台。就是母亲下葬时带进棺材、又被父亲埋到碑底下的那台。
母亲替他,保管了三十年。
顾拾蹲在柜台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磁带里白无咎的声音:“我怕忘,所以我把想记住的,先说给你听。”
白无咎怕忘。
他把自己的声音,交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那个女人,替他保管了三十年。
手机震了一下。白处长的短信:
“顾老板,你爸留的东西,不止这一台吧?我在无回处的档案室里,看见了另一台。红灯牌的。在途。”
“标签上的字,也是你爸的。”
顾拾看着那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台。
父亲1993年11月18日收的那台,三年前从床底翻出来的那台——被无回处收走了,挂在在途单上。
他回了一条:“白处长,那台机器,别让任何人动。里面的东西,我得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