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女士约顾拾在城南一家茶楼见面。
她今天没穿旗袍,换了身深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挽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她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推过来:“你要的东西,我托人从档案室影印的。你看完,得还我。”
顾拾拆开文件袋。
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单子:环创资源回收·在途单。编号,1993年。登记时间:1993年11月19日。
物件栏:目击者档案。姓名:沈慧。
备注栏,一行小字:“目击11·17现场。其夫顾长庚系退约者,家属同列。建议:观察。”
第二页,是另一张单子。登记时间:1994年。
沈慧。状态:在途。备注:“无异常。续观。”
第三页,1996年。第四页,1999年。第五页,2003年。
每一页,都是同一行字:沈慧。在途。无异常。续观。
一年一张。三十年,一张不少。
顾拾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头在发抖。
母亲不是三年前才被盯上的。
母亲1993年11月19日,就被挂在了在途单上。
三十年前,她只是在电台门口,看了那场火一眼。就这一眼,她被挂了三十年。
“闻女士,”顾拾把单子放下,“我妈……三年前走的。是煤气泄漏。”
闻女士看着他,没有接话。
“是煤气泄漏吗?”顾拾问。
闻女士端起茶,喝了一口:“你爸三年前,翻出床底那台收音机,重新查起了11·17。这件事,捅到了无回处。”
“无回处怎么反应的?”
“挂了三十年的在途单,重新被激活。”闻女士说,“单子上的处置方案,写的是‘观察’。可单子一旦激活,执行的人,就换了一拨。”
顾拾的手,攥紧了。
“你爸是退约的签约者。你妈是在途的目击者。”闻女士说,“两个不稳定因子,凑在一栋房子里。那年冬天,无回处批了一张新单。”
她说着,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页纸。
那页纸上,盖着红章。处置方案一栏,写着两个字:清理。
日期,三年前的冬天。
“这单子……批下来多久,执行的?”顾拾问。
闻女士看着他:“七天。”
顾拾坐在茶楼里,窗外下着雨,他的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煤气泄漏”是三天后的事。
单子批下来七天,执行了。
“闻女士,”他说,“你这张单子,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闻女士说,“档案室里,我顺手复印的。顾拾,你爹不是自己翻出收音机的。他翻收音机之前,那台机器,在在途货架上挂了三年——1990年挂的,一直没人动。”
“挂的人是谁?”
“挂单的人,用的是白无咎的名字。”闻女士说,“1990年,白无咎还是处长。他把那台收音机,亲自挂进了在途库。”
顾拾愣住了。
第一台,红灯牌收音机,1990年就被白无咎挂进了在途库。
可父亲1993年11月18日才“收”了它。
账本上那行字,是假的?
父亲1993年收的那台,其实在1990年,就被白无咎挂单收进了公司?
那父亲账本上记的“1993年11月18日,红灯牌一台”,记的是另一台?
不对。
顾拾把账本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账本末页:红灯牌,九盒,第三台。
三台。
第一台,1993年11月18日收——但1990年就被白无咎挂在途库了。
那父亲1993年收的,到底是哪一台?
还是说——第一台,根本就是1990年被白无咎挂单的那台。父亲1993年“收”,是把它从火场里带出来,但早在1990年,白无咎就已经盯上这台机器了?
1990年,白无咎为什么挂这台机器的单?
那时候,火还没起。
顾拾抬头,看着闻女士:“闻女士,1990年,白无咎挂那台收音机单子的时候,是什么理由?”
闻女士摇头:“档案上的理由只有四个字:执念未散。”
“谁的执念?”
“不知道。”闻女士说,“可顾拾,你想想——1990年,那台收音机在谁手里?”
顾拾想了想。
1990年。郑福生还活着。李蔚然还活着。
红灯牌收音机,郑师傅的。
1990年,白无咎盯上的,是郑福生的那台收音机。
那机器里,有郑福生的执念。
郑福生的执念,是什么?
顾拾忽然想起,卷一时,收音机里第九盒磁带播完,他渡遗那台收音机时,老郑的遗响说的一句话:
“烧死的不是四个人,是五个。”
老郑的执念,是那个“第五个人”。
1990年,白无咎就已经在查那个“第五个人”了。
“闻女士,”顾拾说,“我妈的单子,我想销掉。”
“销单要处长批。”闻女士说,“现在处长,是白无咎。”
“他批。”
“他今天批,明天无回处就有人要弹他。”闻女士说,“顾拾,你听我一句——你手里的东西够多了。收音机、磁带、录音带、节目稿、在途单。这些东西,摊在桌面上,够把半个无回处掀翻。可掀翻的代价,是有人要填命。”
顾拾看着她:“填谁的命?”
闻女士没说话。
顾拾把文件袋收好,站起来:“不管填谁的命,我先把我妈的单子销了。”
他走出茶楼。雨还在下。
他刚走到街口,手机响了。孙鹿的声音,压得极低:“顾老板——出事了。无回处批了一张清理单,对象……是你。”
“批的人是谁?”
“不是白处长。”孙鹿说,“是副处长,仇立本。”
“批了多久执行?”
“单子没写时限。”孙鹿说,“可档案室的规矩——清理单,从批下来那一刻,就生效了。”
顾拾站在雨里,手机贴在耳朵上,雨点子砸在他脸上。
他听见电话那头,孙鹿又补了一句:“顾老板,你今晚,别回店。”
他挂了电话,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方向。
闻女士还坐在窗边,端着一杯茶,正看着他。
他冲她,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身,往拾遗堂的方向走去。
他得赶在清理单生效之前,把那台收音机、那盘磁带、那本节目稿,都拿上。
还有——那台在无回处档案室里的第一台红灯牌。
他要去把它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