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拾到灰楼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那栋灰色的办公楼。三层,玻璃幕墙擦得很亮,一楼大堂亮着灯,值班的保安在打瞌睡。
档案室在负一层。孙鹿给他的图纸,标注得清清楚楚:电梯到负一,左转,过两道门,走廊尽头的铁皮库房。
他没走正门。他绕到楼后,从消防通道下去,用孙鹿偷配的门禁卡,刷开了第一道门。
第二道门是密码锁。他试了孙鹿给的密码,门开了。
走廊尽头,铁皮库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在途库·特级。
顾拾走过去,蹲在锁前面,掏出一根细铁丝。
锁是新的。指纹锁。
他停住手,想了想,从兜里掏出白处长送的那只旧怀表——白处长下午托人捎来的,说:要进在途库,别撬锁,把这块表贴在感应区。
他贴上去。
“嘀”一声。门开了。
库里灯光很暗。一排一排的铁架子,架子上全是蒙着灰的旧物:旧钟表、旧瓷碗、旧照片、旧衣裳,每一件都贴着一张黄标签:在途。
顾拾按着图纸上的编号,一路找过去。
东墙第三排,最上层。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落着厚厚一层灰,静静地躺在那里。
标签上,手写的字,是父亲的笔迹:此机存执念一宗,特级。慎动。
顾拾伸出手,搭在收音机的外壳上。
遗响涌上来。
先是老郑的声音,带着咳嗽:“小袁,你把这台机器,替我交给李主持。就说——柜子后面的墙,我挖开了。里面有东西。”
然后,是李蔚然的声音,温和,疲惫:“老郑,你走了,这台机器,我给你守着。你说的事,我会办。”
再然后,是父亲的声音:“白无咎,这台机器,你挂单。挂我的名字。”
白无咎的声音:“长庚哥,这机器里的执念,是什么?”
父亲的声音:“是老郑的。老郑说,那晚火场里,少了一个人。他要我替他,把那个人找出来。”
画面断了。
顾拾抱着那台收音机,站在在途库的灯光底下,半天没动。
老郑的执念,是“第五个人”。
老郑知道火场里少了一个人。
老郑把这事,托付给了李蔚然。李蔚然死了。老郑把这事,托付给了父亲。
父亲挂了三十年的单。
他抱着收音机,正要转身,余光扫到旁边的架子上。
一只铁皮盒,上面贴着一张黄标签。标签上的名字,让他顿住了。
沈慧。
他放下收音机,打开那只铁皮盒。
里面是一张公交月票。1993年11月。电台站。乘车人:沈慧。
月票背后,一行被水洇过的字:一月,三台,一台不少。
他伸出手,搭在月票上。
遗响涌上来。
母亲的视角。公交车在晃。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外是1993年的江北,路灯昏黄,街上人很少。
她攥着月票,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背面。
她心里在数:一台,两台,三台。
她到电台站下车。她没走大门。她绕到后门,走进去,上到三楼,推开一间屋子的门。
屋子里,灯亮着。桌子上,摆着两台红灯牌收音机。
她走过去,把第三台,放在那两台旁边。
三台,一台不少。
画面断了。
顾拾拿着母亲的月票,手在抖。
母亲那晚,不是去接应的。
母亲那晚,是去送第三台收音机的。
三台红灯牌收音机,那晚在电台三楼的屋子里,凑齐了。
是谁凑的?
谁让母亲送的?
他刚把月票放回铁皮盒,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他抄起收音机和铁皮盒,退到库房深处。门是往外开的,来不及了。
他蹲在架子后面,听见有人走到门口,说:“仇处,门开着。有人进去了。”
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一点阴:“把出口都堵上。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仇立本。
顾拾抱着两样东西,蹲在铁架后面,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
他摸到口袋里的手机,用指尖按了一条短信,没看,盲发了出去。
短信发给白处长。
一个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