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库房门口。
灯亮了。
仇立本站在门口。五十出头,穿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人,手里都空着,可站姿是练过的。
“出来吧。”仇立本说,“顾老板,你的档案,我熟。你爹的档案,我也熟。”
顾拾从架子后面站起来,没躲了。
“仇处长。”他说。
“你叫我仇处长,就说明你知道我的身份。”仇立本走进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那你应该也知道,在途库是公司的重地。你私闯重地,按规矩,够清理。”
“我的清理单,不是已经批了吗?”顾拾说,“仇处长批的。”
仇立本笑了笑:“你消息灵通。那你知不知道,批了的单子,当场执行,也是规矩?”
他身后的四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顾拾没退。他抱着那台收音机,看着仇立本:“仇处长,你知道这库里,现在站着谁吗?”
仇立本看着他。
“你身后那块牌子上写着——在途库·特级。”顾拾说,“这库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牵着一条命。你让他们动手,今夜之后,这库里的东西,会闹。”
仇立本的脚步,顿了一下。
“吓我?”他说。
“不是吓你。”顾拾说,“你问问我爹的单子——1993年,他在途单上签过字吗?没有。他是退约的。退约的人,公司的规矩管不住。”
仇立本的目光,沉下来:“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我随我爹。”顾拾说。
他话音没落,库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白处长站在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灰夹克,手上没有戴白手套。
“仇立本。”他说,“这库的门,是我批的。”
仇立本转身,看着白处长:“白处长,你批的?一个在途库,白天你亲自挂单,晚上就放人进来拿货——你倒说说,你按的是哪条规矩?”
“按处长的规矩。”白处长说。
“处长的规矩,是公司的规矩。”仇立本说,“不是你的。”
白处长走进库房,走到顾拾身边,看着他:“顾老板,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顾拾说,“收音机,还有我妈的月票。”
白处长点头。他转向仇立本,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单子。
第一张,清理单。对象:顾拾。批字:仇立本。
白处长当着仇立本的面,把那张单子,从中间撕开。纸声很脆。
“此单已销。”他说。
仇立本的脸色,变了:“白无咎!你——”
第二张,在途单。对象:沈慧。挂了三十年。
白处长也撕了。
“此单已销。”他说。
第三张,在途单。对象:红灯牌收音机·特级。
白处长又撕了。
“此单已销。”他说。
三张纸,落在地上。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仇立本的脸,铁青:“白无咎,你违反了公司规定。你等着被处分。”
“处分我的时候,记得带上你那张清理单的底档。”白处长说,“仇立本,你批清理单,用的是谁的名义?”
仇立本盯着他。
“无回处的规矩,清理单要处长批。”白处长说,“你是副处长。你批的单子,我今日一并在处里备案。你私自批单,违反的是处长的权限。”
他顿了顿,说:“要论处分,先处分你。”
仇立本的嘴角,抽了一下。
“白无咎,”他说,“你记住你今天撕的三张纸。三个月后,处里换届。你处长的位子,坐不长。”
“坐得长坐不长,是后话。”白处长说,“今夜之前,我说了算。”
他转头,看向顾拾:“走吧。”
顾拾抱着收音机,跟在白处长身后,走出库房。
走到走廊尽头,白处长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低声说:“顾老板,你听好——仇立本背后的人,不是我。”
“是谁?”
白处长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你爹当年退约,公司里有一个人,一直不同意。那个人,在处里的位子,比处长高。”
顾拾的心,往下沉了沉。
“仇立本批单,用的是那个人的名义。”白处长说,“三个月后的换届,是那个人布的局。他要换掉我。”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三年,什么都没想起来。”白处长说,“一个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认规矩的处长,好用。一个开始想起来的人,不好用。”
顾拾看着他:“白处长,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多少?”
白处长站在走廊的灯光底下,沉默了很久,说:“想起了一双手。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个人,不是刀。”白处长说,“这句话,我想起来的时候,心口发烫。”
他走了。
顾拾站在灰楼门口,怀里的收音机,贴着胸口,硌得生疼。
他抬头,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
车窗摇下来,一张脸露出来——袁胜。
“顾老板,”袁胜的声音,隔着一条街,不紧不慢,“我老板想见你。他说,你手里的东西,开个价。”
顾拾抱着收音机,站在夜风里,没动。
他知道,今晚的事,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两家的私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