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成约在宝成大厦顶层。
电梯一路上去,顾拾站在镜面的电梯壁前,抱着那只收音机。袁胜站在他旁边,替他按了楼层,一句话没说。
顶层是一间大办公室。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江北的夜景。
赵宝成坐在办公桌后面,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是直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见顾拾进来,站起来,伸出手:“顾老板,久仰。”
顾拾没握手。他把收音机放在桌上,坐下。
赵宝成也不恼,收回手,坐回去,给他倒了一杯茶:“你爹当年,跟我打过交道。你爹是个老实人。”
“我爹三十年前收的那台收音机,现在还躺在无回处的在途库里。”顾拾说,“赵董,你认识那台机器吗?”
赵宝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顾老板,你想问什么,直说。”
“1993年11月17号,电台那场火。”顾拾说,“你认不认?”
赵宝成放下茶杯。
他看着顾拾,看了很久,说:“我认一半。”
“哪一半?”
“我认验收造假。我认那栋楼,施工有问题,消防没过。”赵宝成说,“可火,不是我点的。”
“那是谁点的?”
“袁胜。”赵宝成说,“他当时是我的工头。他自作主张,为了替我把楼里的旧档案销掉。”
顾拾看着他,没接话。
赵宝成又说:“三十年了。那栋楼,我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底下的东西,烧不掉,埋不烂。每年入冬,我都会梦见那栋楼。”
“你梦见什么?”
“梦见火。”赵宝成说,“梦见我自己,站在楼下,看着它烧。”
顾拾盯着他的眼睛:“赵董,你梦见火的时候,看见那个抱着瓶子进去的年轻人了吗?”
赵宝成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顾拾说,“叫周建军。1988年,被你的人下了药,毁了。1993年11月17号晚上,他抱着那瓶药,进了你的楼,再也没有出来。”
赵宝成没说话。
“火场档案里,他是‘未具名实习生’。”顾拾说,“四具遗骸,四具都烧得没法认。他的遗骸,三十年了,没人认领。”
“赵董,”顾拾说,“你把袁胜推出来顶火,可袁胜的录音带在我手里。他说,‘火是老板点的。’”
赵宝成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可以说那是吹牛。”顾拾说,“我也可以,把那盘录音,放给全城的人听。放给当年那些死者的家属听。放给你公司的股东听。”
赵宝成看着顾拾,慢慢地把茶杯放下。
“顾老板,”他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我爹?”
“1993年,你爹在工地门口堵过我。”赵宝成说,“他跟我说,楼里有个主持人,姓李,要是出了事,他要把真相说出来。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后来呢?”
“后来,11月17号晚上,我路过电台,看见你爹站在门口。”赵宝成说,“他看见我,冲过来,揪着我的领子,问我——你知不知道,这楼里今晚要出事?”
顾拾的呼吸,顿住了。
“我说我不知道。”赵宝成说,“你爹松开我,说,你最好祈祷,今晚楼里别死人。”
他说完,看着顾拾:“顾老板,那晚你爹,是在场的人。他比我知道得多。”
顾拾坐在他对面,脑子里,那盘磁带的声音,又响起来。
白无咎说:长庚哥说,那是李主持信得过的人,别多事。
父亲那晚,不止是去送东西。
父亲知道楼里要出事。
父亲甚至,跟赵宝成说过“别死人”。
可楼里还是死了人。
“赵董,”顾拾说,“你今晚找我,不是为了叙旧。”
“对。”赵宝成说,“我开个价。你手里的东西——收音机、磁带、录音带,我出五百万,买断。你带着钱,离开江北。”
“不卖。”顾拾说。
赵宝成看着他:“顾老板,你手里的东西,摊开,够把我送进去。可你要想清楚——你爹的下场,你看在眼里。你妈的下场,你也看在眼里。”
顾拾的手,攥紧了。
“你妈那张在途单,挂了三十年。”赵宝成说,“三十年,无回处都没动她。她死,是因为你爹重查那台收音机。你爹死,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能查出真相。”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老式钢笔,放在桌上:“你爹的。1993年,他落在我工地上的。”
顾拾看着那支笔。
黑色的笔杆,磨得发亮,笔帽上刻着一个字:顾。
“你爹的东西,我还给你。”赵宝成说,“顾老板,收手吧。”
顾拾伸手,拿起那支钢笔。
笔杆贴着他的指尖,一凉。
父亲的遗响涌上来。
父亲的声音,像是隔着三十年的河:“宝成,做人要留德。你今晚要是不收手,我顾长庚,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把亏心钱,一分一分吐出来。”
然后是赵宝成的声音:“长庚,你管得太宽了。”
父亲的声音:“管得宽不宽,天在看。”
画面断了。
顾拾攥着那支钢笔,抬头,看着赵宝成。
“赵董,”他说,“我爸那晚,堵在工地门口,跟你说的,不止这几句吧?”
赵宝成看着他。
“他说,‘楼里那个主持人,要是出了事,我要把真相说出来。’”顾拾说,“这句话,你听见了,也记住了。所以1993年11月17号晚上,你才会路过电台门口。”
“你不是路过。”顾拾说,“你是去确认,那栋楼,烧起来了没有。”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宝成坐在桌后,看着顾拾,很久,说:“顾老板,你比你爹,难缠。”
“我不难缠。”顾拾说,“我只想问清楚——那晚,你在电台门口,站了多久?看着火起来,你是什么感觉?”
赵宝成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手有一点抖。
“你走吧。”他说,“今晚的事,当我没说过。”
顾拾站起来,把那支钢笔,放进怀里:“赵董,这支笔,我收下了。谢谢你,替我爹保管了三十年。”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还有一句话,我爸那晚,堵在工地门口,跟你说完以后,还补了一句。”
他回头,看着赵宝成:“我爸说——‘宝成,你要是还有点人性,那晚就别让人进那栋楼。你造的那些账,烧了,还能再补。人命没了,补不回来。’”
赵宝成坐在那儿,手撑着桌子,半天没有动。
顾拾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见赵宝成,坐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顾拾掏出手机,给宋栀发了条短信:
“赵宝成认了验收造假,甩锅袁胜。录音带是袁胜的。我们需要一样东西,把火,钉回赵宝成头上。”
宋栀回得很快:“什么东西?”
顾拾看着窗外倒退的灯光,打了四个字:
“第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