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牲口市,两人顺路进了一处小镇的布市,沿街支着一长排布摊,卖棉的、卖麻的、卖绸缎的,女人挑花色,男人问价钱,吵嚷声此起彼伏。市口最热闹的一个摊,摊主张罗得殷勤,布卷高高码起,当中一匹绸子摊开,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柔光,他拍着布面高声叫卖,说这是上等湖丝,光润如水,价比黄金,做一身衣裳能穿十年,讨价的人围了一圈。
阿螺凑过去摸了摸,回头小声说:"先生,这绸子摸着滑溜溜的,看着挺贵气。"周知庸没急着走,先站在摊外,把这匹绸子和旁边几匹都看了一遍。他先看布本身:真丝燃烧时,烧完是松脆的黑灰,一捏就碎,有一股烧头发的焦味;掺了木棉的假绸,烧起来结硬结的疙瘩,扯不断。他又摸经纬,真丝经直纬匀,假绸看着亮,斜着对光一看,纹路发疏,掺进去的木棉丝比真丝粗,一眼能分出。他再把布角往脸上蹭了蹭,真丝贴着凉,这匹却有点发闷,像刷了一层浆。
他再看摊主张罗的手和话:谁来问,他都先把"光润如水、穿十年"挂在嘴上,你说价钱,他便往"便宜让给你"上引,却从不讲这绸子缩水不缩水、下水褪不褪色。周知庸心里翻开账:这种摊,专挑不大会认丝的妇人下手,先把门面夸足,价钱要得高,买回去一做衣裳,洗两水就缩水褪色,再来找,摊子早换了地方。
他没当场喊破,先摸了两环。
第一环,他绕到摊边,问几个刚买完往外走的妇人:穿了没有,下水怎么样。问下来,有个媳妇说自己上月在这摊买过一匹,做了裙,洗了一水就短了一截,颜色也淡了,本想回来理论,摊子不在原处了;又有个姑娘说,她买的那匹看着亮,贴身穿却发痒。周知庸把这些一一记下,又问她们当时怎么信的,都说看着滑、摊主夸得好,便掏了钱。
第二环,他去布市尽头,寻了个坐了一辈子织机的老织妇,姓沈,白发挽髻,坐在自家院里补布。周知庸不亮来意,只把真假丝怎么分讲给她听,又请教掺木棉的绸子烧起来什么样。沈老织妇拿过一缕真丝、一缕掺棉的,各烧了给他看:真丝成灰,掺棉的结球扯不断,又教他看斜纹、摸凉温,三两句把门道说清。这两环摸完,他心里有了底。
等摊前又聚满了人,摊主正要收钱,周知庸这才挤进场子,不骂,也不先指认,只当众问摊主三句话。
第一句,他拈起布角:"你说这是上等湖丝,可真丝烧完成灰、一捏就碎,你这匹烧起来结硬疙瘩,扯都扯不断,你自己敢不敢点一缕,让大家看看是什么?"摊主笑容僵在脸上,手往背后缩。
第二句,他斜着托起布面对光:"你说光润如水,可真丝经直纬匀,你这匹纹路发疏,里头掺了比丝粗的木棉,斜着看便露出来,你这是湖丝,还是掺棉充丝?"摊主张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第三句,他转向围看的妇人:"这位媳妇上月买过你一匹,洗一水就短一截、颜色也淡了;这位姑娘贴身穿发痒。你口口声声穿十年,怎么这些人买回去都出了这些毛病?"
三句问完,他又请沈老织妇到摊前,把真假丝怎么烧、怎么看经纬,当众讲了一遍。围着的妇人这才醒过神,先前那几个买过的站出来,你一句我一句对质。摊主见势不妙,想卷布走,被几个赶集的拦住,只得把方才收的钱一个个退回,讪讪收了摊,再没人上他的当。
散了市,阿螺抱着蚌壳,说:"先生,买布也有这么多名堂,我原以为摸着滑就是好丝。"
"滑是给你看的门面,结不结实、洗不褪色,才是里子。"周知庸牵上驴,慢慢往镇外走,"卖绸的只跟你讲这匹多亮多贵,从不跟你讲洗了怎样,就是因为里子经不住问。你只认门面,钱最容易花得冤。"
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靠的是先烧一缕辨丝质、再看经纬光泽,把买主吃的亏一对,假处自己就显了。他心里又记下一条:买绸缎买料子,别先信那句"光润穿十年",自己先烧一缕、看斜纹、问两句老织户,里子看清了再掏钱。
(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