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布市,两人到了一处渡头小镇,正逢集日,镇上人挤人。街口支着个钱铺的兑宝摊,一张长案,案上排着几排整锭银子,铺主穿着青布褂,笑眯眯地招揽往来行商、赶路人,说碎银零碎不好使,拿来他这儿,照成色兑整锭,足色十足,当场点清,童叟无欺。不少赶脚的、收山货的都围着,把怀里碎银递过去,换一锭整的揣上,图个省事。
阿螺看了一会儿,回头问:"先生,兑整锭不是挺方便么?"周知庸站在摊外,没急着答,先把案上几锭银看了,又看铺主怎么接、怎么兑。他先看银子本身:真银咬一口,牙印软深,听声闷哑,抛在案上弹不起多高;掺了铅锡的银锭,看着白净,一咬发硬不陷,敲起来声音发脆,掂在手里比真银压手,因为铅锡比银沉。他又看锭底,真银底足平、成色匀,掺芯的锭,边缘细缝里往往露出别的色,敲开一角才见里头不是银。他再看铺主接银的手:谁递碎银,他低头掂一掂,嘴里先夸成色,手上却飞快地把兑出去的整锭往人怀里塞,不等你细看就催着走人。
他心里翻开账:这种兑宝摊,专挑赶路图省事、又不识银子成色的人,收你的真碎银,兑给你掺铅锡的假整锭,外头包一层真银,看着一样,花出去时人家一验便知道,可你早走出十里地了,回头找,摊子又换了别处。
他没当场喊破,先摸了两环。
第一环,他等在摊边,问几个刚兑完、正往外走的行商:兑回去的整锭,拿回去验过没有。问到一个收山货的老汉,他压低声音说,自己前月在类似摊子兑过一锭,回家砸开,芯子是铅的,白跑一趟,摊子早没影了;又有个行商说,他也听人劝,兑完多留了个心眼,敲了敲,声音发脆,没敢要。周知庸把这些一一记下,又问他们当时怎么信的,都说图方便、铺主笑得和气,便换了。
第二环,他去镇尾寻了个打了一辈子银器的老银匠,姓陶,小炉上架着砧子。周知庸不亮来意,只请教银子成色怎么验。陶老银匠拿起一锭真银、一锭掺芯的,当场教他:一咬软硬,二敲听声,三掂轻重,四看锭底细缝,四样一对,掺不掺铅锡便瞒不过。他又说,真银成色足,不必包芯做假,敢包芯的,十有八九里头换了料。这两环摸完,周知庸心里有了底。
等摊前又聚了人,铺主正要递锭收钱,周知庸这才挤进场子,不骂,也不先指认,只当众问铺主三句话。
第一句,他拿起案上一锭:"你说足色十足,可真银咬着发软、一咬一个深印,你这锭咬着发硬,敲起来声音发脆,你自己咬一口、敲一下,让大家听听是什么声?"铺主脸上的笑僵住,往后撤手。
第二句,他把银锭托在掌心掂了掂:"真银成色足,掂着不特别压手;你这锭比真银沉,是因为里头包了铅锡,铅锡比银重,你这是足色银,还是包芯的铅锭?"铺主张了张嘴,没说出整话。
第三句,他转向围看的人:"这位收山货的前月兑过一锭,砸开芯子是铅的;这位行商敲出声音发脆,没敢要。你口口声声兑宝不亏,怎么这些人兑回去都出了这种事?"
三句问完,他又请陶老银匠到摊前,把咬、敲、掂、看四样验银法子,当众讲了一遍,还当场砸开一锭,里头铅芯露出来,围看的人哄地一声。铺主见势不妙想收摊走,被几个吃过亏的拦住,只得把方才收的碎银一个个退回,灰溜溜卷了摊子,再没人信他那套"兑宝不亏"。
散了集,阿螺抱着蚌壳,说:"先生,原来兑银子还有这么多门道,我以为看着白净就是真银。"
"白净是给你看的门面,咬得动、敲得闷、成色足,才是里子。"周知庸牵上驴,慢慢往镇外走,"兑银的只跟你图方便、说和气,从不让你细看那锭子,就是因为里子经不住敲。你只看门面、只图省事,银子最容易在手里换了料。"
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靠的是先咬敲掂看四样验成色、再看铺主怎么催着递锭,把吃过亏的人一对,假处自己就露了。他心里又记下一条:兑银、换钱、收整锭,别先图省事、信那句"足色不亏",自己先咬一咬、敲一敲、掂一掂,问两句老银匠,成色看清了再掏碎银。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