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城门口,两人又走几日,正赶上一处春播的大集,四乡农户都来买种子、备农具,集场里尘土混着粪味,卖犁的、卖筐的、卖菜秧的挤成一片。集口最显眼处支着个种子摊,麻袋敞开,里头装满麦种,摊主扬着一把,高声吆喝,说这是新育的良种,穗大粒饱,一亩能多收两成,别家的种都比不过,买回去保准增产。围着的尽是置办种子的庄稼人,有人已经伸手去摸麻袋。
阿螺凑过去看了看,回头问:"先生,种子看着颗粒挺匀,是不是挺好?"周知庸站在摊外,先没言语,绕着麻袋看了一圈。他先看种子本身:良种要籽粒饱满、皮色鲜亮、咬开里头白净,芽率高;他抓一把摊开在掌心细看,这袋种看着匀,可细看发暗、发瘪,里头还掺了些杂色瘦粒,咬一粒,仁不新鲜,是陈了一两年的旧种,芽力早退了。他又看摊主的话:谁来问,他只说"穗大粒饱、多收两成",绝口不提这种下地出不出芽、壮不壮苗,你一问芽率,他就把话岔到价钱便宜上。
他心里翻开账:这种摊专挑春播时节、图便宜又不识种的庄稼人,拿陈年瘪种充良种,价钱压得比正经种还低一点,你买回来一播,出苗稀、苗发黄,等你回过神,播种的节气都过了,找都没处找。
他没当场喊破,先摸了两环。
第一环,他在集边拉住一个刚买完种子往外走的老汉,问他去年买过没有、收成如何。老汉压着嗓子说,他去年就在类似摊买过一袋"良种",价钱便宜,结果种下一大半不出芽,出了的也弱,秋后少收了小半,今年学乖了,先到种圃问过再买。周知庸又问他当时怎么信的,老汉说,人家吆喝得响、价又低,就贪了便宜。
第二环,他去集尾寻了个种圃里管了一辈子留种的老把式,姓秦,蹲在地头看秧苗。周知庸不亮来意,只请教新种陈种怎么分。秦老把式抓了几粒,三两句讲清:看皮色新不新、捏着饱不饱满、咬开仁鲜不鲜,再抓一把湿布闷一闷,隔夜看芽,芽出得齐不齐最说明问题;又说陈种便宜是便宜,可芽力退了,下地就是白搭,耽误一整年。这两环摸完,周知庸心里有了底。
等摊前又聚了人,摊主正要收钱,周知庸这才走进集场,不骂,也不先指认,只当众问摊主三句话。
第一句,他抓一把种子摊在掌心举给众人看:"你说这是新育良种,可你这籽粒发暗发瘪,里头掺着杂色瘦粒,咬开仁不新鲜,是陈了一两年的旧种。你敢不敢抓一把,让大家自己捏一捏、咬一咬?"摊主脸色一变,手往麻袋上按。
第二句,他问摊主:"新种最要紧的是芽率,你口口声声穗大粒饱、多收两成,我问你这种下地出不出芽、出几成,你怎么只跟我讲价钱便宜?芽率你敢不敢当众应一句?"摊主张口,绕开不答。
第三句,他转向围看的农户:"这位老汉去年在类似摊子买过一袋,一大半不出芽,秋后少收小半。你今年又把陈瘪种当良种卖,耽误的是人家一整年的地、一整年的口粮,你说这是不是坑人?"
三句问完,秦老把式也被请到摊前,当场抓两粒新种、两粒陈种,湿布闷了隔夜,当着众人让大家看芽口,新种芽白而齐,陈种大半不冒头,高下自己分明。围着的庄稼人这才醒过神,去年吃过亏的老汉站出来说话,摊主见势不妙想卷袋走,被几个农户拦住,闹到集头的里正那儿,买下种子的钱一个个退了。
散了集,阿螺抱着蚌壳,说:"先生,买种子跟买别的不一样,买错了耽误一整年,我原以为价钱低就是划算。"
"价低是给你看的由头,出不出芽、壮不壮苗,才是里子。"周知庸牵上驴,慢慢往集外走,"卖种的只跟你算便宜、算增产,从不跟你算芽率,就是因为里子经不住闷。你只贪便宜、只听他吆喝,最容易把一年的地赔进去。"
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靠的是先捏籽粒、咬仁、看皮色辨新旧,再把吃过亏的农户一对,假处自己就露了。他心里又记下一条:买种子、买秧苗,别先图便宜、信那句"多收两成",自己先看饱满新不新鲜、闷一闷看芽率,问两句老把式,里子看清了再掏钱。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