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春播集,两人在一处官道旁的茶棚歇脚,棚下支着几张矮桌,往来行商、挑夫都在这儿喝茶打尖。棚角一个担子,摆着一排陶罐,罐口敞开,摊主是个黑脸汉子,拿木勺搅着罐里的蜜,逢人便说这是自己上深山采的野蜂蜜,润肺止咳、润肠通便,比铺子里的蜜好得多,价钱还公道,买回去冲水喝,老人小孩都养人。几个歇脚的妇人围着挑,有人已经掏了钱。
阿螺凑过去闻了闻,回头说:"先生,这蜜闻着甜丝丝的,是不是真野蜜?"周知庸站在棚柱边,先没言语,看了一阵。他先看蜜本身:真野蜜舀起来拉丝绵长,断丝回弹,闻着是花香气,尝着甜里带一点微酸,天冷会结出细白的晶;他拿木勺挑起一点细看,这蜜拉丝发脆、一挑就断,闻着是一股子焦甜,不是花香,再捻一点在指腹,黏手却发腻,不像真蜜那样清爽。他又看摊主的话:谁来问,他只说深山野采、养人,绝口不提这蜜冲不冲水、放久结不结晶,你一问来路,他就把话往"便宜、养人"上引。
他心里翻开账:这种担子专挑歇脚的路人下手,拿糖稀兑一点蜜、再点些色素,装成深山野蜜卖,你买回去一冲水,要么不起花、要么发酸变味,等你找回来,担子早挑走了。
他没当场喊破,先摸了两环。
第一环,他在棚外问一个刚买完蜜、正要上路的妇人:家里老人喝过没有,怎么样。妇人说,她上月在别处买过一罐,冲了水发苦,孩子不爱喝,搁到现在还剩半罐;又说她当时就是图摊主说得养人、价又不高。周知庸把这些记下,又问她怎么辨,她摇头,说自己压根不会看。
第二环,他去茶棚后头,寻了个赶蜂放蜂的老蜂农,姓常,正蹲在墙根喂自己的蜂箱。周知庸不亮来意,只请教真蜜假蜜怎么分。常老蜂农三两句讲清:看拉丝,真蜜长而回弹;闻香气,真蜜是花香不是焦甜;尝味道,真蜜甜中带微酸;再看天冷结不结晶,假蜜不结或结得发僵。他又说,野蜜比家蜜金贵,真有人深山采,绝不会挑着担子满街贱卖。这两环摸完,周知庸心里有了底。
等棚前又聚了人,摊主正要收钱,周知庸这才走过去,不骂,也不先指认,只当众问摊主三句话。
第一句,他拿木勺挑起蜜:"你说这是深山野蜜,可真蜜拉丝绵长、断了回弹,你这蜜一挑就断、脆生生的;真蜜闻着是花香,你这是焦甜,你自己舀一勺,让大家闻闻是什么味?"摊主把勺往罐里一收,往后撤。
第二句,他捻起一点蜜在指腹:"真蜜甜里带一点微酸,天冷会结细白晶,你这蜜发腻、不结晶,兑了糖稀点了色素,你这是野蜜,还是糖水?"摊主张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第三句,他转向围看的妇人:"这位妇人上月买过一罐,冲水发苦,搁到现在;你口口声声养人、深山采,怎么这些人买回去都不对味?"
三句问完,常老蜂农也被请到棚前,当场舀真蜜、假蜜各一勺,拉丝、闻香、尝味三样一比,高下自己分明。围着的妇人这才醒过神,先前买过的站出来说话,摊主见势不妙想挑担走,被几个挑夫拦住,闹到茶棚所在的保长处,买下蜜的钱一个个退了。
散了棚,阿螺抱着蚌壳,说:"先生,我原以为闻着甜、看着稠,就是好蜜。"
"甜稠是给你看的由头,拉丝、花香、微酸、结晶,才是里子。"周知庸牵上驴,慢慢往官道走,"卖野蜜的只跟你讲养人、讲便宜,从不跟你讲这蜜怎么冲水、怎么结晶,就是因为里子经不住挑。你只闻甜、只图养人,最容易把糖稀当野蜜买回家。"
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靠的是先看拉丝、闻香、尝味辨真假,再把买过的人一对,假处自己就露了。他心里又记下一条:买蜜买糖,别先信那句"深山野采、养人便宜",自己先挑一挑看拉丝、闻一闻辨花香,问两句养蜂人,里子看清了再掏钱。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