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周叙白给我打电话说起诉已经立案的时候,我正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窗外的车水马龙,我把杯子放下,听他在那头继续说。
起诉状的核心,是四个字:借名买房。
“十年前,这套江景豪宅,房款两千八百万,是从你的账户直接划给开发商的,一分不差。”周叙白把证据一份份摆开,“十年间的物业费、水电燃气、房屋维修,全部从你的卡上扣。你母亲是零出资。”
“还有这个。”他按下录音笔,一段熟悉的声音流出来,月子里,我妈坐在我的床边,苦口婆心:“晚晚,你把江边那套豪宅写个确认书,就写当年是买给妈的……”
“这段录音,是神来之笔。”周叙白说,“如果房子真是她口中‘你送的',她何必急着要一纸确认?她比谁都清楚,这房子只是登记在她名下。”
“嗯,那难点在哪?”
“抵押。”周叙白也不绕弯子,“她拿房子抵了一千万,银行是善意第三人,抵押权大概率有效。我们能要回房子,但房子上压着债,这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个坑。所以我的方案是:确权之诉加财产保全,先把房子冻结,防止她再折腾;同时另案追究她擅自抵押的赔偿责任。”
“嗯,就按你说的办,这个官司会打多久?”
“一审,半年左右。”他顿了顿,“可能到时会很难看。她会在法庭上哭,会找媒体,会说你逼死亲妈。你准备好了吗?”
“我等这场官司,”我说,“等了不止半年。”
当天下午,签了另一份文件:念念的教育信托。
和起诉状放在一个下午签,是我故意的。
信托条款我逐条定的:资金只能用于念念的教育和成长,专业团队管理,十八岁前不动本金。签字的时候,周叙白问我为什么这么设限。
“上一代从我身上拿走的,是钱填不满的窟窿。”我合上文件,“我要留给下一代的,是翅膀,不是枷锁。钱,得花在她成为自己的路上。”
一份起诉状,告的是榨取我的过去;一份信托书,护的是我要给予的未来。
同一天签完,我觉得这才叫两清。
传票送达的过程,是法院书记员后来转述给周叙白的,细节则来自林建国的“现场直播”,他那天又“恰好”去蹭饭了。
我妈接到传票的时候,正在家里跟朝雨视频,显摆她新做的指甲。
她拆开法院专递,抽出起诉状副本,读到“请求确认位于江滨路88号的房屋所有权归原告林晚星所有”那一行时脸都白了。
据林建国绘声绘色的描述:“你妈那个脸啊,先是红,再是白,然后眼一翻,直挺挺就倒下去了!朝雨在视频里尖叫,我赶紧打了120。晚晚,我跟你说,这回看着像真的!”
是真的还是演的,两小时后有了答案:急诊检查,血压偏高,余无异常。
未见异常。
这四个字,跟我们家的缘分,真是深。
朝雨那边没闲着,当天晚上就有小号发文:《女儿身家数亿,为一套房起诉亲妈,老人当场昏厥送医》。
可惜时代变了,评论区的网友并没有被她带倒节奏。
“怎么,你们这脸得有多大啊,丢了这么多次还没丢完?”
“怎么,演上瘾了,真打算改行演员了?”
“有这毅力,你们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干嘛非得和自己的姐姐过不去呢?”
“这些既得利益的贪婪的人啊,真的是应了那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不会是最后的大杀招吧?静观后续。”
……
评论区的置顶热评是:
“拿女儿的钱买房写自己名,抵押了给小女儿还债,被起诉还有脸昏厥?这妈是按奥斯卡标准活的吗。”
那条评论下面八千多个赞和一千多条回复,大部分网友都是这几轮吃瓜看穿她们演戏剧本和同情我的,还有为我义愤填膺的。
我看完,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动。
不是痛快,是一种很钝的酸,原来全世界一眼都看得懂的事,我在里面看了二十年。
我妈本人,在“昏厥”的第三天,用亲戚的手机给我打来了电话。
没有咆哮,没有咒骂,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发颤,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真实的恐惧:“晚晚……那是妈唯一的家了……妈六十岁了,你要让妈流落街头吗?你这是要逼死妈……”
我握着电话,看着客厅里正搭积木的念念。她搭得很高,塔歪了一下,她屏住气,很小心地把它扶回去。
我忽然想,我妈这十多年也一直在搭她的塔。用我的钱搭,用朝雨的名分搭,用 “我是你妈” 这句话搭。她搭得太投入,以至于真的相信,那塔是她自己一砖一瓦挣来的。
“妈,官司打完之前,你可以安心住着,没人赶你,水电物业费我照付。”
“但是那套房子,是我的血汗钱换的。当年写您的名字,是我傻,现在我要拿回来,是因为我醒悟了。”
“法院怎么判,咱们就怎么算。其他的,免谈。”
挂了电话,我把念念抱起来,她在我脸上糊了一个口水啵啵。
窗外天色渐沉。
周叙白的电话紧跟着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反常:
“晚星,保险公司那边,有动静了。”
“我查到那份停缴了两年的保单,前不久被人复效了。”
我抱着念念的手臂,一点一点收紧。
那只手,终于伸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