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拽劲。林晚照被扯得一个踉跄,脚踝的钝痛瞬间炸开,她咬住牙,没出声。黑暗稠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粗糙的指节,和前方急促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头顶的闷响还在持续,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像隔着一层厚布。碎石和土屑簌簌往下掉,砸在肩上、头上。
“这边。”林隐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耳朵刮过。
她被拉着在狭窄的通道里疾走。后背不时擦过粗糙的石壁,火辣辣地疼。脚下坑洼不平,好几次差点摔倒,全凭那只手死死拽着才没扑倒。空气里满是尘土和霉味,吸进肺里呛得人想咳,又硬生生憋住。
跑。
只能跑。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息,也许更长。身后的闷响越来越近,还多了铁器刮擦石壁的刺耳声音。
林隐墨猛地刹住脚步。
林晚照猝不及防撞上他后背,鼻尖撞得生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用力往侧面一推。
“蹲下!”
她几乎是摔进一个狭窄的石壁凹陷里。紧接着,林隐墨也挤了进来。空间太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带起的气流。
轰——!
一声巨响从他们刚才跑过的方向传来。地面剧烈震动,碎石像暴雨一样砸落。烟尘扑鼻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林晚照死死捂住口鼻,把咳嗽闷在喉咙里。
震动持续了几息,终于慢慢平息。
烟尘还在弥漫。但身后追兵的声音,被那声巨响彻底淹没了,隔着一层厚厚的、坍塌的乱石,变得遥远而模糊。
暂时安全了。
林晚照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气。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左肩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烧起来。脚踝更是肿得发烫,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旁边,林隐墨的呼吸声也很重。
黑暗中,只有两人压抑的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林隐墨先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离得极近,每一个字都清晰:“改记录的人,当年就在你父亲船上。”
林晚照呼吸一滞。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林隐墨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很快。
“不是赵守成。赵守成只是个验货的,画押时盐还在。但画押之后,船开出北门驿不到三里,就沉了。三千船盐,连个泡都没冒,全没了。”
“押签被刮掉重写,是因为原始签名根本不是赵守成。有人在他画押之后,又加了一道手续,换了批货,或者……根本就没让那批盐上船。”
“做这事的人,当时就在押运的船上,是你父亲身边的人。”
远处,坍塌的石堆另一侧,隐约传来搬动石块的声响。追兵没放弃,正在清理障碍。时间不多了。
林晚照脑子里乱哄哄的。父亲身边的人?沈怀山当年押运盐船,身边带着的亲随、账房、护卫……都有可能。是谁?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
但林隐墨没给她机会。
他忽然动了动,侧过身,手指向凹陷的另一侧。那里,几块碎裂的砖石缝隙里,透进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线。不是火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属于外界的天光。
“从这儿钻出去。”林隐墨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缝隙后面是旧的泄洪河道,早就干了,顺着走,能通到西城外乱葬岗附近。出去了,就别回头。”
林晚照看向那道光。
很窄,但确实是个出口。钻出去,就能离开这地下迷宫,离开追兵,离开眼前这个浑身是谜、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的男人。
生的希望。
但她没动。
因为林隐墨说完那句话后,身体依旧靠在石壁上,丝毫没有要往那边去的意思。他的呼吸声,比刚才更重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滞涩。
“你……”林晚照开口,声音干哑。
“我腿被压住了。”林隐墨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刚才塌的时候,有块石头滚过来,卡住了。你走。”
林晚照愣住。
她下意识低头,尽管一片漆黑。伸手往他那边摸索,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壁,再往下,果然碰到一片坚硬的、棱角分明的石块,紧紧抵着他的小腿位置。她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远处,搬动石块的声响更清晰了,还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喝骂。
时间真的不多了。
林晚照看向那道透着微光的缝隙。很窄,以她的身形,勉强能挤过去。如果带上一个腿被压住、行动不便的人……
几乎不可能。
独自逃生,是最合理的选择。他们本就不是同盟,只是被危险暂时逼到一处的陌路人。他甚至可能还在算计她。他说的那些关于父亲的话,也许是真,也许是假,也许只是为了扰乱她心神。
走吧。
理智在耳边尖声催促。活下去,才能查清真相,才能算账。死在这里,死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和这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一起,毫无价值。
她慢慢站起身,脚踝的疼痛让她吸了口冷气。她朝着那道缝隙,挪了一步。
林隐墨没再说话。黑暗中,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清理声。
第二步。
缝隙近在眼前。那点灰白的光,此刻看起来无比诱人。自由,安全,生路。
林晚照的手搭上了一块碎砖的边缘。
她停住了。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干涸的荷池,藤椅慢悠悠的晃,嫡母王氏拧紧的帕子,账册上被刮掉的签名,父亲沈怀山模糊的面容……还有刚才,这只手在绝对黑暗中抓住她手腕,带着她一路狂奔的力道。
以及他最后那句平静的“你走”。
烦死了。
她忽然蹲下身,不是朝着缝隙,而是转向林隐墨的方向。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很快触到他被碎石压住的衣角,用力一扯。
“起来。”她说。不是命令,嗓音有点哑,更像一种认命的、咬牙切齿的嘟囔。
林隐墨明显顿了一下。呼吸声都滞了半拍。
“你……”
“闭嘴。”林晚照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她低声骂了句自己都没想到的粗话,大概是以前在哪个粗使婆子那儿听来的,然后双手抵住那块压着他小腿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撬。
石头很重,边缘锋利,割得手心刺痛。脚踝的伤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额头上瞬间冒出汗来。
她咬着牙,闷哼一声,再次发力。
缝隙外那点灰白的光,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她沾满灰土、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的侧脸上。汗珠混着尘土,划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眼神却异常决绝。
石头,松动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