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又往上抬了半寸。
林隐墨没吭声,但那条腿猛地抽了出去。动作快得有点吓人,带起一片碎石哗啦滚落。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在石壁上,闷闷地咳了一声。
林晚照手一松,石头砸回原处,震得地面发麻。她瘫坐下来,大口喘气,手心火辣辣地疼,估计是破了。
“走。”林隐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哑得厉害。他没道谢,也没多看一眼,伸手抓住她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那道缝隙挪。
缝隙很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过。边缘的碎砖硌得人生疼。林晚照被他推着,后背能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力道,很稳,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没回头。
挤过去的瞬间,一股湿冷的、带着浓重土腥和腐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脚下陡然一空——
她整个人往下坠。
幸好不高。污水“哗”一声没到小腿肚,冰凉刺骨,底下是滑腻的淤泥。林晚照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被后面跳下来的林隐墨一把拽住。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道缝隙透进来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这是个低矮的砖砌通道,圆形,直径不过五六尺,脚下是浑浊的积水,不知深浅。水声在远处空洞地回响。
身后,塌方处传来清晰的呼喝。
“这边!快挖!”
还有铁铲刮擦石头的刺耳声响,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
林隐墨松开手,没说话,转身就往前走。他左腿明显跛着,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水花溅起老高,但在这种逼仄环境里,速度居然不慢。
林晚照咬咬牙,跟了上去。
水没着小腿,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拔萝卜。脚踝的伤处被冷水一激,先是麻木,随后是针扎似的痛。左肩的箭伤也开始隐隐作祟。她只能盯着前面那个模糊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通道并非笔直,隔一段就有岔口。林隐墨却像回了自己家,每次毫不犹豫地拐进其中一条。偶尔会停下,侧耳听听后面的动静,再继续走。
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脚步声、水声,还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后面的声响渐渐听不清了。林晚照刚想松口气,前面的人忽然开口。
“你父亲船上的记录,”林隐墨的声音在甬道里带着回音,冷冰冰的,“改的不止一处。”
林晚照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林隐墨没回答,反而走得更快了。水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她追上去,压低声音:“沈七少爷,话说一半,不如不说。”
前面的人影似乎僵了一下。
“……验货的赵守成,签名是后来补的。”林隐墨终于又开口,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但真正要命的,是货单本身。盐包数目,舱位分布,甚至离港时辰……从头到尾,都是两份。”
林晚照脑子里“嗡”了一声。
“两份?”
“一份在明,送上去核销。一份在暗,真正装船运走的。”林隐墨冷笑,“你爹到死,恐怕只见过明面上那份。暗的那份……哼。”
“谁经手?”她追问。
林隐墨又不吭声了。
通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前方隐约传来隆隆的水声,比脚下这股细流要汹涌得多。空气里的霉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锈金属和潮湿石头混合的气味。
林晚照心头那股火“噌”地冒了上来。她快走几步,几乎要撞上他的后背。
“你把我拖进这摊浑水,现在又想当哑巴?”
林隐墨猛地停住。
他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视线钉在她脸上。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晚了。”
“所以呢?”林晚照仰起脸,尽管知道他看不见,“等死?”
林隐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别开脸。
“……往前走。”他哑声道,“别问。”
说完,他继续一瘸一拐地向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紧绷。
林晚照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冷水浸着伤处,一阵阵发疼。她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抬脚跟了上去。
这次,他没再说话。
水声越来越大。脚下河道渐渐变宽,水流也急了,冲得人有些站不稳。两侧石壁渗出冰冷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头顶偶尔能看见老旧的砖拱,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个缓坡。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哗哗地往下冲。
林隐墨率先爬上去,动作因为腿伤有些笨拙。他站在坡顶,侧耳听着什么。
林晚照也攀了上去。
坡顶是个相对宽阔的平台,像是当年检修用的。前方,水声轰鸣震耳欲聋——那声音不是出口该有的空旷回响,而是沉闷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怒吼。
林隐墨摸出火折子,擦亮。微弱的火光跳动起来,照亮了前方景象。
林晚照瞳孔一缩。
根本不是出口。
一道巨大的、锈蚀斑斑的铁栅栏,横亘在河道中央。栅栏的铁条有婴儿手臂粗,但年代久远,很多地方已经锈烂断裂,又被坍塌下来的砖石和淤泥堵得严严实实。汹涌的水流撞上去,激起浑浊的浪花,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死路。
火折子的光映在林隐墨脸上。他脸色难看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盯着那栅栏看了几秒,他忽然低声骂了句极脏的粗话。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烦躁。
林晚照没说话。她转过身,看向来路。
幽深的河道远处,隐约有火光晃动。还有模糊的人声,顺着水流传过来,听不真切,但确实在靠近。
前无出路,后有追兵。
林隐墨靠在湿滑的石壁上,喘着粗气。火折子在他手里明明灭灭,照得他脸上那道疤像在蠕动。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冰冷,没什么笑意。
“看来,”他慢慢说,声音在轰鸣的水声里几乎听不清,“我们都得死在这儿了。”
林晚照转过头看他。
林隐墨也抬起眼。火光下,他眼底有种奇异的神色,像绝望,又像某种破罐子破摔的讥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
“……除非。”
林晚照没动。
“除非什么?”
林隐墨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后面的火光又近了些,人声渐渐能分辨出是在呼喝搜寻。
他终于开口,一字一句。
“……除非,你知道‘船坞第三仓,左数第七块板’下面,到底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