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没动。
她盯着林隐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火折子光在她眼底一跳一跳的。水声轰隆隆地响,后面追兵的火光又近了一截,人声已经能听清是在喊“这边看看”。
“船坞第三仓,”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刚好压过水声,“左数第七块板。”
林隐墨靠在石壁上,喘气声粗重。“对。”
“下面藏了什么?”
“你不知道?”
“我问你。”
林隐墨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讥诮。“我要是知道,还会困在这儿?”
火折子的光映着他脸上那道疤。林晚照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
沉默。
只有水声,还有后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呼喊声。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这段河道的拐角,影子在湿滑的墙壁上乱晃。
林隐墨别开脸。“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一个死人。”
他说得很快,几乎没停顿。林晚照没再追问。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道锈蚀的铁栅栏。婴儿手臂粗的铁条,锈烂的地方露出蜂窝似的孔洞,但整体依然牢固。砖石和淤泥从栅栏缝隙里塞进来,堵得死死的。
根本过不去。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铁条。触手冰凉,锈渣簌簌往下掉。
“除非下面有钥匙,”她背对着林隐墨说,“或者有能炸开这东西的火药。”
“没有火药。”
“那有什么?”
“……我不知道。”
林晚照收回手,在裙摆上擦了擦指尖的锈渍。她转过身,看向林隐墨。“但你相信那里有东西,能救你的命。”
林隐墨没吭声。
“所以你在试探我,”林晚照继续说,语速平稳,“看我知不知道。如果我知道,说明我和藏东西的人是一路的,你就有筹码谈条件。如果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那对你来说,我就是个没用的累赘。死在这儿,和死在别处,没区别。”
河道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喝:“头儿!这边有水声!”
完了。
林隐墨脸色一变,猛地撑起身子。他腿上的伤让他动作踉跄,差点滑倒。火折子在他手里剧烈晃动,光晕乱颤。
“他们来了。”他声音发紧。
林晚照没回头。她盯着铁栅栏底部那些淤塞的砖石,忽然蹲下身。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去扒拉。砖石湿滑,沾满腥臭的淤泥,一碰就往下掉渣子。
“你干什么?”林隐墨压低声音。
“看看有没有缝隙。”
“没用的!这栅栏——”
“闭嘴。”
林晚照头也不抬。她右手五指抠进砖石缝隙,用力一扳。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松动了,带着一团淤泥滚落下来。下面露出更深的黑暗,还有一股更浓的腐臭味。
但不是实心的。
她加快动作,又扒开几块石头。淤泥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在脚边堆成一小堆。后面追兵的火光已经能照亮这段河道的大半,人影在拐角处晃动。
“快点!”林隐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晚照没理他。她右手探进扒开的缺口,在栅栏底部摸索。铁条锈蚀严重,但底部的固定处埋得更深,摸上去还是坚实的。她顺着铁条往旁边摸,指尖忽然碰到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
硬,但边缘不规整,像是……
她用力一抠。
一块松动的木板被扯了出来。不大,也就一尺来长,半尺宽,浸透了水,沉甸甸的。木板背面用防水的油布裹着,裹了好几层。
林隐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东西?”他声音发哑。
林晚照没回答。她迅速扯开油布。里面没有钥匙,也没有火药。只有一卷用蜡封过的羊皮纸,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
羊皮纸卷得很紧,蜡封完好。
铁牌黑沉沉的,借着火光能看清上面刻着字,但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拐角处猛地冲进来两个人。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河道,刺得林晚照眯起眼。那两人穿着深色短打,手里提着刀,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大喊:“在这儿!”
林晚照一把将羊皮纸和铁牌塞进怀里,同时抓起地上那块木板,朝着追兵的方向狠狠扔过去。
木板砸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那两人下意识躲闪。就这一瞬间,林晚照拽起林隐墨的胳膊,低喝:“走!”
“往哪儿走?!”林隐墨被她扯得一个踉跄。
“水下!”
林晚照指向铁栅栏底部那个刚刚扒开的缺口。缺口不大,但勉强能容一个人蜷身钻过去。栅栏另一侧的水流更急,黑暗深不见底。
追兵已经反应过来,提刀冲过来。水花四溅。
林隐墨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缺口,又看了一眼逼近的刀光,脸色惨白。但他没犹豫,一咬牙,整个人往下一扑,手脚并用地往缺口里钻。
锈蚀的铁条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他闷哼一声,还是硬挤了过去。身影瞬间被另一侧的黑暗吞没。
林晚照紧随其后。
她左肩伤口被铁条刮到,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没停,蜷缩身体,拼命往里挤。缺口太小,淤泥和碎石硌得生疼。后面追兵的刀已经砍到栅栏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就差一点。
她猛地一挣,整个人滑了过去。冰冷湍急的水流瞬间将她卷住,往下游冲去。她憋住气,在黑暗里胡乱抓挠,指尖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死死抠住。
回头看去。
栅栏另一侧,火把的光乱晃。那两个追兵正在试图砍断铁条,但锈蚀的铁条比想象中坚固,刀砍上去只迸出几点火星子。其中一人气急败坏地骂了句什么,另一人已经转身往外跑,大概是去叫更多人、或者找工具。
暂时安全。
但只是暂时。
林晚照松开石头,顺着水流往下漂。这里的水道比之前更窄,水流更急,两侧石壁几乎擦着肩膀过去。她尽量仰头,让口鼻露出水面,但时不时还是会被呛到。
漂了大概几十丈,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不是火把的光,而是……月光?
她眯起眼。水流在这里忽然变缓,河道也宽阔起来。上方不再是封闭的穹顶,而是敞开的、布满碎石的斜坡。斜坡尽头,能看见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还有半轮惨白的月亮。
是出口。
但斜坡很陡,布满湿滑的苔藓和乱石。她试着爬上去,左脚踝一用力就钻心地疼,差点又滑回水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
林隐墨趴在斜坡上,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他胳膊上全是刮伤,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但他的手很稳,抓住林晚照的手腕,用力往上拉。
林晚照借力,右脚蹬住一块石头,艰难地爬了上去。两人瘫倒在斜坡顶端的碎石堆里,喘得说不出话。
月光冷冷地照着。
这里是一片荒废的河滩,长满半人高的枯草。远处能看见京城城墙的轮廓,还有零星的灯火。风很大,吹得枯草哗啦作响。
林隐墨先缓过来。他撑起身,看向林晚照。“东西呢?”
林晚照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和铁牌,扔给他。羊皮纸上的蜡封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铁牌黑沉沉的,正面刻着一个字。
是个“漕”字。
背面还有小字,但看不清楚。
林隐墨盯着那块铁牌,手指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撕开羊皮纸的蜡封。纸很厚,展开来有两尺见方。上面不是地图,也不是书信。
是账目。
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人名,还有货物名称。墨迹有些已经晕开,但大部分还能辨认。最上面一行写着:永宁九年二月,北仓清账。
林晚照凑过去看。
月光不够亮,但她还是看清了几个关键条目。其中一条写着:“三月初七,酉时三刻,北门驿验盐车十八辆,押运人赵成,验货人……”
后面的名字被水渍晕开了,只剩半个模糊的轮廓。
但前面那个“赵成”,她记得。
是那个在顺天府给她带路、又匆匆离开的衙役。
林隐墨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很久没动。他抬起头,看向林晚照,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赵成没死,”他声音沙哑,“他只是躲起来了。”
“为什么躲?”
“因为他验的那十八辆车,装的不是盐。”
林晚照没说话。
林隐墨把羊皮纸卷好,重新用油布裹紧,塞进自己怀里。他握着那块铁牌,拇指摩挲着上面的“漕”字。
“这是漕帮的通行令,”他低声说,“级别不低。有这块牌子,运河沿岸所有码头、货仓、漕船,都能通行无阻。”
“谁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林隐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给当年那艘盐船上某个人的。但那人没来得及用,船就沉了。”
风更大了。
枯草被吹得伏倒在地,露出远处河滩上几个晃动的黑影。不是追兵,是更远处官道上的马车,车头挂着灯笼,正往城门方向去。
但林晚照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她看着林隐墨握紧铁牌的手,看着他怀里那卷羊皮纸,忽然问:“船坞第三仓,左数第七块板——下面原本该藏什么?”
林隐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那辆马车都消失在夜色里,只剩灯笼的光点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藏一份真的货单,”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和这卷账目对得上的那份。明面上的货单写的是盐,真的货单写的是……”
他顿了顿。
“写的是生铁。”
林晚照瞳孔微微一缩。
生铁。朝廷严控的物资,私自运输是重罪。如果当年那艘船上装的真是生铁,那所谓的“沉船事故”,所谓的“盐包落水”,就全是幌子。
三千船盐的下落是谜。
那三千船生铁的下落,就是更要命的秘密。
林隐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他腿还在发抖,但站得很直。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那道疤像一条僵死的虫子。
“我得走了,”他说,“天亮之前,我必须出城。”
“去哪儿?”
“去找赵成。”林隐墨看向她,“你跟我一起吗?”
林晚照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但一动就疼。脚踝肿得厉害,走路都成问题。怀里还揣着那块从木板上抠下来的油布,上面沾着淤泥和锈渍。
天快亮了。
她必须在日出前回到听荷院,否则桑禾那边会出乱子。而跟着林隐墨去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根本不想被找到的衙役,前途未卜,凶险难测。
更重要的是——
“你还没告诉我,”她抬起眼,看着林隐墨,“当年篡改记录的人,到底是谁?”
林隐墨与她对视。
风卷起枯草,扫过两人的脚踝。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天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河滩另一侧的枯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林隐墨脸色骤变,猛地将林晚照往旁边一推,同时自己向反方向扑倒。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碎石堆里,箭尾嗡嗡震颤。
草丛里站起三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端着弩。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三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第三卷:风满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