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被推得踉跄,摔进枯草堆。左肩伤口撞地,疼得眼前发黑。
几乎同时,第二支弩箭钉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草叶缝隙里,林隐墨已滚到石头后。他手里攥着块碎石,死死盯着弩手方向。
三个黑衣人没动。
他们站成半弧,封住了去路。弩稳稳端着,箭尖在月光下泛冷光。
没立刻射第二波。
林晚照趴在草里,脑子转得飞快。不立刻杀,要么想抓活的,要么在等什么。
她压下肩头剧痛,目光扫过四周。
身后是河道黑黢黢的缺口。前面是开阔河滩,没遮没拦。左边陡坡,右边远处有片柳树林。
大概三十丈。
以她现在的脚,跑过去够死三回。
“出来。”中间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
林晚照没动。
林隐墨也没动。
黑衣人弩口下压,对准石头。“沈七,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石头后面传来低笑,带着喘。“什么东西?我穷得就剩这条命了。”
“账目。还有铁牌。”
“哦,那个啊。”林隐墨拖长调子,“让我想想……好像扔河里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碎石掷向左侧弩手!
石头砸在枯草上,闷响。左侧弩手下意识偏头,弩口晃了半寸。
就这半寸。
林隐墨从石头后窜出,直扑中间黑衣人!
距离太近。弩箭发射需要抬臂时间,林隐墨不给这点时间。他撞进黑衣人怀里,右手摸出块碎瓦,狠狠扎向对方咽喉。
黑衣人闷哼,弩脱手。
另外两个弩手立刻调转方向。
但林隐墨已抓着中招者当盾牌,猛地往右侧一推,撞向第二个弩手。同时矮身一滚,捡起地上弩,抬手就射!
弩弦震动。
右侧弩手肩头中箭,踉跄后退。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个呼吸。
林晚照看得清楚,林隐墨那几下没章法,纯粹拼命。碎瓦扎得不深,血都没流多少。
但效果达到了。
三个弩手,一个被制,一个受伤,只剩最后一个还端着弩,因同伴挡在中间,不敢放箭。
林隐墨喘着粗气,弩对准最后一个。“放下。”
黑衣人没动。
“一。”
黑衣人盯着他。
“二。”
弩口缓缓下垂。
林隐墨嘴角刚动,异变陡生!
被制住的黑衣人突然肘击身后,一脚踹向林隐墨小腿。林隐墨吃痛松手,黑衣人挣脱,反手夺弩。
肩头中箭的弩手咬牙拔掉箭矢,抽出短刀。
最后一个弩手重新抬弩。
三对一。
林隐墨被围在中间,弩箭只剩一支。他背对着林晚照,后背衣裳被汗浸透,紧贴脊梁。
他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力竭。
林晚照慢慢从草里撑起身。
她掏出怀里油布,裹上几根枯草,又从袖袋摸出火折子——浸湿了,但用力甩甩,冒出一点火星。
火星落在枯草上,腾起小火苗。
火苗很弱,在风里摇晃。
她站起身,举起燃烧的油布,朝柳树林方向喊:“在这里!人在这里!”
声音在空旷河滩上传开。
三个黑衣人都是一愣,齐刷刷转头。
林晚照举着火把,一脸“焦急”,继续喊:“快过来!他们在这儿!”
黑衣人首领眯起眼,忽然抬手:“先杀那个女的!”
弩口转向。
林晚照把火把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河道缺口跑。动作不快,一瘸一拐,但足够显眼。
一支弩箭擦着她耳畔飞过,钉进泥里。
第二支射来时,她已扑到水边,毫不犹豫往下跳。
入水瞬间,听见身后传来林隐墨的吼声,还有短兵相接的脆响。
水冷得激人。她憋着气,凭记忆往缺口深处游。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手摸。
石壁,烂泥,锈蚀的铁栅栏……
找到了。
她钻过狭窄缺口,回到之前的河道。浮出水面时,外面打斗声停了。
一片死寂。
她扒着石壁,等了十几个呼吸。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沙沙响。接着是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林晚照慢慢从水里探出头。
月光下,林隐墨拄着弩,站在河滩上。三个黑衣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弯着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碎石上。
他赢了。
或者说,惨胜。
林晚照爬上岸,水淋淋地站在他面前。
林隐墨抬起头,脸上全是血。那道疤在血污里格外狰狞。他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又咳出血沫。
“你跑得挺快。”
“不然等你救我?”林晚照抹了把脸上的水,走到最近黑衣人身边,蹲下检查。
人没气了。脖子上有道细长割痕,用的是他们自己的短刀。
她翻找尸身。除了弩和备用箭,什么都没有。没腰牌,没信物,连钱袋都是空的。
干净得过分。
林隐墨撑着弩走过来,声音哑得厉害。“别找了,他们是‘清道夫’。只负责灭口,不留痕迹。”
林晚照站起身。“冲你来的?”
“冲账目。”林隐墨顿了顿,“也冲我。”
他忽然晃了一下,弩脱手落地。林晚照下意识扶住他,触手一片湿热。他肋下衣裳破了个口子,血正汩汩往外冒。
伤得不轻。
林隐墨靠在她肩上,喘了几口气,忽然低声说:“刚才……谢了。”
“不用。”林晚照撑着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篡改记录的人,是谁?”
林隐墨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四更的鼓声,闷闷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子。
“你猜猜,”他说,“当年北门驿的驿丞,姓什么?”
林晚照脑子里闪过那页账目。
永宁九年三月初七,酉时三刻,北门驿车验。押货人沈,验货画押赵。
驿丞……
她瞳孔微微一缩。
林隐墨看着她,一字一句:“姓沈。”
“沈怀山的人?”
“不。”林隐墨摇头,笑容惨淡,“是沈怀山的亲弟弟,沈怀远。”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也是我娘的表兄。”
林晚照愣住了。
风卷过河滩,吹得枯草簌簌作响。天边那丝鱼肚白渐渐扩散,染上灰蓝。
林隐墨推开她,踉跄走到水边,掬水泼脸。血污化开,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脸色。他回头看她,眼神复杂。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还要跟我去找赵成吗?”
林晚照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渗血的左肩,又看了看肿得老高的脚踝。然后抬起头,望向听荷院的方向。
天快亮了。
桑禾还在等。
而眼前这个人,刚刚拼死护了她一回,现在肋下还冒着血。他背后的秘密,牵扯着沈家,牵扯着北门驿,牵扯着三千船不知去向的生铁。
更牵扯着一条她刚刚得知的、曲折的血亲关系网。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