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您可回来了……”
桑禾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扶着林晚照胳膊,手都在颤。
林晚照拍拍她的手。
“小声点。”
脚踝肿得发烫,左肩的伤口也火烧火燎。她靠着桑禾,一步步挪进屋。油灯的光晕昏黄,映着两张苍白的脸。
桑禾打来热水,拧了帕子。
刚擦完脸,院门就被拍响了。
不急不缓,三声。
桑禾吓得一哆嗦。
“去开门。”林晚照说。
门外站着碧桃。王氏身边的大丫鬟,一身水红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三小姐。”碧桃福了福身,语气公事公办,“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林晚照扶着桌子站起来。
脚踝还是疼。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轻轻“嗯”了一声。
碧桃多看了她一眼。
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圈下有点青,但神态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衣裳穿得整齐,头发也梳过了。
看不出什么异常。
“小姐请随我来。”
从听荷院到正院,路不算远。林晚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碧桃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瞥一眼,眉头皱了皱,却没催。
正院里很安静。
丫鬟婆子们都垂手站着。王氏坐在正厅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用杯盖撇着浮沫。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脸上竟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
“来了?”她放下茶盏,朝林晚照招招手,“过来坐。”
林晚照走过去,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动作有点慢,但还算稳当。
王氏打量着她。
“脸色怎么这么差?”她问,语气里透着关切,“可是昨晚没睡好?”
林晚照垂下眼。
“做了个噩梦。”
王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叫你过来,是有件喜事要跟你说。”
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你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做母亲的不能不替你操心。”王氏声音放得更柔,“前些日子,我托人打听了许久,总算寻到一门好亲事。”
林晚照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指尖微微蜷了蜷。
“对方是江南的富商,姓胡,家里开着好几间绸缎庄和茶行,家底厚实得很。”王氏继续说,语调轻快,“虽说年纪比你大了些,但懂得疼人。前头那位去得早,留下个女儿,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奶奶,当家做主,比在府里强多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晚照的反应。
林晚照还是垂着眼。
好像听的是别人的事。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堆起笑。
“我知道,你性子静,不爱争抢。嫁到那样的人家,不用应付妯娌姑嫂,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最是清净。”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况且,最近府里流言纷纷,对你名声不好。早点定下来,嫁得远些,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母亲这都是为你好。”
话说得滴水不漏。
为她好,替她着想,连后路都铺好了——嫁到江南,天高皇帝远,眼不见为净。
林晚照慢慢抬起眼。
王氏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
“母亲费心了。”林晚照说,声音平平的。
“你明白母亲的苦心就好。”王氏松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那胡家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话,对方很满意。庚帖都换过了,下个月就过礼,年底前完婚。”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轻轻放在桌上。
是庚帖。
红纸黑字,写着她和那个胡姓富商的生辰八字。旁边还压着一个小锦盒,里头是一对赤金镯子,做工粗糙,分量倒是足。
“这是胡家送来的定礼。”王氏说,“你收着吧。”
林晚照没动。
她看着那对镯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王氏。
“女儿还想在母亲身边多侍奉几年。”她说,语气还是那样慢吞吞的。
王氏脸上的笑淡了些。
“傻孩子,女儿家总要出嫁的。”她捻了捻腕上的翡翠镯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由不得你任性。”
林晚照又不说话了。
厅里的气氛一点点沉下去。
王氏等了片刻,耐心终于耗尽。她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晚照。”她连名带姓地叫,声音冷了下来,“我好好跟你说,是给你脸面。你别给脸不要脸。”
林晚照睫毛颤了颤。
“你昨日出府,一夜未归,当我不知道?”王氏盯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深更半夜在外头晃荡,传出去像什么话?胡家不嫌弃你,那是你运气好。换作别家,早把你扫地出门了!”
话说得重,带着刺。
林晚照依旧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庚帖已经换过了,下月就过礼。”王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次,你可别想着再有什么贵人‘借’你。”
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瑞郡主也好,摄政王也罢,他们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今往后,你的死活,跟侯府再没关系。”
说完,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端庄主母的模样。
“回去好好准备吧。”她摆摆手,“缺什么,让桑禾来跟我说。”
林晚照慢慢站起来。
脚踝疼得厉害,她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没看王氏,也没看桌上那对金镯子,只低着头,轻轻说了声:“女儿告退。”
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步子很慢,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王氏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才收回视线。她拿起桌上那对金镯子,掂了掂,嘴角那丝冷笑又浮了上来。
这次,她倒要看看,这个庶女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 * *
林晚照走出正院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刺眼。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桑禾等在院外,赶紧迎上来扶住。
“小姐……”
林晚照摇摇头。
主仆俩慢慢往回走。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婆子,看见她们,眼神躲躲闪闪,交头接耳。
流言传得真快。
林晚照没理会。
关上门,她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印子,渗出血丝。
桑禾打来热水,给她擦手,看见那些印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姐,咱们……咱们怎么办啊……”
林晚照没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王氏那张带着冷笑的脸,闪过那对粗糙的金镯子,闪过红纸黑字的庚帖。
下月过礼。
年底完婚。
嫁到江南,天高皇帝远。
半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桑禾。”
“奴婢在。”
“去把妆匣最底下那个小木盒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