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桑禾把那个巴掌大的旧木盒捧过来,黑漆剥落得厉害,边角磨得发白。她小心放在桌上,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林晚照没急着开。
她先喝了口水,才伸手把盒子拉过来。指尖在盒盖上停了片刻,轻轻一拨。
咔哒。
盒盖弹开。
里头几枚散碎银子,几串铜钱,一张折得方正正的纸,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黑乎乎的东西。
林晚照先拿起那张纸。
纸很薄,边缘泛黄,展开后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扫了两眼,折好塞进袖袋。又拈起那块油纸包,捏了捏,也收了起来。
最后才看向那些银钱。
不多。统共不到十两。
她拈起一块碎银,在指尖转了转,又放回去。
“小姐……”桑禾忍不住开口,“咱们……真要嫁去江南吗?”
林晚照没答。
她抬眼看向桑禾。
“你去趟西街。”
“现在?”
“现在。”
桑禾愣住。
外头天光大亮,府里各院正是走动的时候。她一个听荷院的丫头,这时候跑出去,太扎眼了。
“就说我昨儿夜里受了寒,咳得厉害,让你去药铺抓副枇杷膏。”林晚照想了想,“门房那边,给五十文。”
桑禾咬了咬嘴唇,点头。
“去陈掌柜那儿。”林晚照声音压得更低,“告诉他,打听个人。江南来的富商,姓胡,做绸缎生意的。年纪约莫四十往上。问清楚,这人是真富商,还是空架子。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妾室,生意上干不干净。”
她顿了顿。
“还有,问问他跟王家有没有旧。”
桑禾眼睛睁圆。
“王家?夫人娘家那个王家?”
“嗯。”
“可陈掌柜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自然有他的路子。”林晚照从盒子里数出五十文钱,又添了二十文,“这些给他,算打听的辛苦钱。记住,话要递到,但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桑禾接过钱,攥在手心,汗都沁出来了。
“奴婢这就去。”
“等等。”
林晚照又叫住她。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咳了一夜,这会儿刚睡下。别的,一概不知。”
“是。”
桑禾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盒子,这才匆匆推门出去。
门合上。
屋里静下来。
林晚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王氏这次出手,比预想的快。
也狠。
江南。胡姓富商。正头奶奶。
她扯了扯嘴角。
骗鬼呢。
若真是门好亲事,哪里轮得到她?林朝华还没定亲,下头还有两个庶妹,王氏娘家也有适龄的侄女。肥肉不给自己人,反倒塞给她这个“不省心”的?
除非那肉早就臭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黑漆盒子上。
盒子是姨娘留下的。
里头那点银钱,也是姨娘当年偷偷攒下的。不多,但足够应急。
那张纸……
她指尖在袖袋上轻轻划了一下。
纸上是几个名字,还有地址。都是姨娘早年记下的,说是万一将来有难处,或许能用上。
里头就有陈掌柜。
陈掌柜开的是绸缎铺,明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暗地里却有些别的门路。消息灵通,人也可靠——前提是银子给够。
这些年,林晚照只找过他两次。
这是第三次。
她重新拿起那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
十两银子,不够赎身,不够远走高飞。
但够买一条活路。
*
桑禾回来时,已近晌午。
她跑得满头汗,脸颊通红,一进门就反手把门栓上,靠在门板上喘气。
“小姐……”
“慢慢说。”
林晚照递过去一杯水。
桑禾灌下去大半杯,才缓过气。
“奴婢见到陈掌柜了。”她抹了把汗,声音压得低低的,“话都带到了。陈掌柜说,让您等消息,最迟明儿一早。”
“门房那边呢?”
“给了五十文。那守门的婆子收了钱,什么都没问,还提醒奴婢早点回来,说午后要落雨。”
林晚照点点头。
“药呢?”
“买了。”桑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枇杷膏。奴婢真去药铺抓的。”
“嗯。”
林晚照接过药包,随手放在桌上。
桑禾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事?”
“奴婢回来的时候……听见几个婆子嚼舌根。”桑禾声音更低了,“说胡家那边已经派人递了帖子,约夫人后日去城外上香。说是……相看。”
林晚照眉梢动了一下。
“相看?”
“嗯。她们说,胡家老爷这趟是亲自来的,就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后日约在城外慈云寺,夫人带您过去,见一面。”
倒是急。
庚帖才换,就要相看。看来王氏是铁了心要把这事砸实。
林晚照没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堆得厚厚的,风里带着潮气。
要下雨了。
*
陈掌柜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外头就响起了货郎的叫卖声。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声音拖得长长的。
桑禾正在院里收衣裳,听见声音,手顿了顿。她扭头看向屋里。
林晚照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头也没抬。
“去看看吧。”
桑禾放下木盆,快步走到院门边,拉开一条缝。
货郎是个干瘦老头,担着两个竹筐,正停在斜对门的墙角歇脚。看见桑禾,他咧嘴一笑。
“姑娘,买点啥?”
桑禾摇摇头。
“不买。”
货郎却忽然压低声音。
“姑娘,有人托我带句话。”
桑禾动作一顿。
“什么话?”
“就说……陈掌柜让带的,东西在筐底。”
说完,他提高嗓门,又吆喝起来。
担子晃晃悠悠,往巷子另一头去了。
桑禾关上门,快步走回院里。她蹲在墙角,盯着货郎刚才歇脚的地方看了片刻,伸手在砖缝里摸了摸。
摸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她攥在手里,起身回屋。
“小姐。”
林晚照放下书。
桑禾把油纸包递过去。
包得很严实,三层油纸,用细麻绳捆着。林晚照解开绳子,一层层剥开。
最里头是张折成方块的纸。
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赶着写出来的。
“胡姓富商,真名赵守财,祖籍扬州。早年做漕运起家,后转绸缎生意,名下有三间铺子,两处田庄。家中有正室一人,妾室五人,庶子庶女若干。正室乃王家远房表亲,其长子娶的是王氏娘家侄女。”
林晚照目光停在这行字上。
王家。
果然。
她继续往下看。
“赵守财生意多涉漕运,与沿河关卡官吏往来甚密,常有‘打点’。去岁曾因一批货被扣,闹出官司,后不了了之。近日似有官府中人暗中查访其账目,缘由不明。”
“此人好酒色,性吝啬,家中妾室多有怨言。铺子账目虚浮,田庄收成连年不佳,实则外强中干。”
“与王家往来已逾十年,逢年节必有重礼。去岁王家二爷外放,赵守财曾赠银三千两。”
信到此为止。
没有落款。
林晚照把纸又看了一遍,折好,攥在手里。
窗外传来闷雷声。
雨点开始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
桑禾小声问:“小姐,陈掌柜怎么说?”
“说了不少。”林晚照把纸递给她,“烧了。”
桑禾接过,走到炭盆边,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纸角。
火苗蹿起来,很快把纸吞没,化成灰烬。
她拍拍手,站起来。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林晚照没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越来越密的雨帘。
赵守财。
王家扶起来的空壳子。生意不干净,还被官府盯上了。王氏急着把她塞过去,哪里是结亲,分明是填坑。
废物利用。
顺便巩固娘家利益。
一箭双雕。
她轻轻吐了口气。
桑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忍不住又问:“小姐,后日慈云寺……咱们去吗?”
“去。”
林晚照转过身。
“为什么不去?”
桑禾愣住。
“可、可那赵老爷……”
“去了,才能知道王氏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林晚照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本书,“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桑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哗哗地响。
林晚照翻开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转着信上的内容。
漕运。官司。官府查账。
还有……王家。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个轮廓。但她还需要更多。
更多把柄。
雨越下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桑禾吓了一跳,看向林晚照。
林晚照合上书。
“去开门。”
桑禾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陌生的小丫头,约莫十二三岁,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白。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看见桑禾,怯生生地递过来。
“有人……有人让送来的。”
桑禾接过。
小丫头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桑禾关上门,把油纸包拿给林晚照。
包不大,沉甸甸的。林晚照拆开,里头是个更小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再拆开,才露出里头的东西——
一块玉佩。
质地普通,雕工粗糙,边缘还有道裂纹。
玉佩下压着张纸条。
林晚照拿起纸条,展开。
上头只有一行字,墨迹被雨水洇湿了些,但还能看清。
“赵守财昨夜宿在城东百花楼,叫了三个姑娘,账记在王家二爷名下。”
没有落款。
林晚照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把纸条折好,和玉佩一起包回油纸里。
“小姐,这是……”
“没什么。”林晚照把油纸包塞进袖袋,“烧点热水吧。”
桑禾应了声,去灶间忙活。
林晚照重新坐回窗边。
雨还在下。
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指尖在袖袋里轻轻摩挲着那块油纸包。
百花楼。
账记在王家二爷名下。
这消息来得巧。
也太巧。
像是有人算准了她需要什么,赶着送上门来。
谁送的?
陈掌柜?不像。他的路子在市井,不在青楼。
那会是谁?
她想起陈掌柜信末尾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信烧了,但那句话她还记得。
“另,姑娘让留意的、与瑞王府别院有关的动静,近日似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不像是寻常百姓或官府中人。”
瑞王府。
生面孔。
她眉头微微蹙起。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风卷着雨丝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股土腥气。
林晚照伸手关紧窗。
转身时,袖袋里的油纸包硌了一下。
她没理会。
走到炭盆边,蹲下身,看着里头那点灰烬。
最后一点红光熄灭时,外头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