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外头就响起了货郎的叫卖声。
桑禾端着热水进来时,林晚照已经坐在窗边了。她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捏着把木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发尾。
“小姐起这么早?”
“嗯。”
林晚照应了声,视线落在窗外。
雨停了,院子里积着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墙角的杂草湿漉漉地耷拉着,几片落叶黏在泥地上。
桑禾把热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小姐,后日去慈云寺,穿哪身衣裳?”
“随便。”
林晚照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热气蒸上来,她闭了闭眼。
袖袋里那块油纸包还在,硌着胳膊。她没动。
桑禾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林晚照拿下帕子,扔回盆里。
“没、没什么。”桑禾低下头,“就是觉得……小姐您太委屈了。”
委屈?
林晚照扯了扯嘴角。
她走到炭盆边,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里头的灰。昨夜那点余烬早就冷透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她盯着看了片刻,起身。
“去把箱子底下那匹靛蓝布拿出来。”
桑禾一愣。
“那匹布……不是去年夫人赏的,说颜色太老气,让收着的吗?”
“嗯。”
林晚照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
“拿出来晾晾。后日穿。”
桑禾更糊涂了。
那匹布颜色深得发闷,料子也普通,小姐平日看都不看一眼。怎么突然要穿这个?
她不敢多问,应了声就去开箱子。
林晚照拔开瓷瓶塞子,倒出一点淡青色的膏子,在掌心搓开,慢慢抹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眉眼清淡,看不出情绪。
她抹完膏子,把瓷瓶放回去,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个小木盒。
打开。
里头是几块碎银子,一支秃了毛的旧笔,还有一叠裁得整齐的纸。
她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片刻,又放下了。
算了。
她合上木盒,重新塞回抽屉深处。
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点刻意的拖沓。
桑禾抱着布匹回头,脸色变了变。
“小姐,是……大小姐来了。”
林晚照没动。
她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叩门声响起。
不紧不慢,三下。
“三妹妹在吗?”
声音清脆,带着点娇矜。
林晚照起身,走过去开门。
林朝华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个捧布匹的小丫鬟。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精致的飞仙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耳垂上坠着红宝石耳珰,整个人明艳得像朵刚摘下的牡丹。
她看见林晚照,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三妹妹起得真早。”
“姐姐早。”
林晚照侧身让她进来。
林朝华走进屋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陈设简陋,家具老旧,窗纸泛黄。唯一像样的就是窗边那张藤椅,扶手磨得发亮。
她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很快又掩去。
“听说妹妹后日要去慈云寺?”她在椅子上坐下,抚了抚裙摆,“母亲说,给你相看了门好亲事,是江南来的富商,家资巨万呢。”
林晚照垂着眼皮。
“嗯。”
“妹妹真是好福气。”林朝华笑吟吟的,“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可嫁过去就是正经奶奶,吃穿不愁,比在府里强多了。”
她说着,朝身后的小丫鬟招招手。
小丫鬟捧着布匹上前。
一共三匹。一匹暗紫色团花纹的杭绸,一匹深褐色福字纹的素缎,还有一匹灰蓝色暗云纹的棉布。
颜色都老气,花样也过时。
林朝华伸手摸了摸那匹暗紫色杭绸,指尖在团花纹上点了点。
“这是我特意给妹妹挑的添妆。这颜色稳重,料子也厚实,江南冬天湿冷,做身袄子正合适。”
她抬眼看向林晚照,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妹妹觉得如何?”
林晚照看了一眼布匹。
点头。
“姐姐费心了。”
“咱们姐妹,说什么费心。”林朝华掩口轻笑,“倒是妹妹,这一去千里迢迢的,往后想见一面都难。我心里……还真舍不得。”
她说着,眼眶竟微微红了。
林晚照没接话。
桑禾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屋子里静了片刻。
林朝华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又笑起来。
“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妹妹嫁得好,我该高兴才是。”她站起身,走到林晚照面前,拉起她的手,“那胡……哦,赵老爷,我虽没见过,可听母亲说,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妹妹嫁过去,定能享福。”
她手上戴着绞丝金镯,镶嵌的红宝石硌着林晚照的手背。
林晚照抽回手。
“姐姐说得是。”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朝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盯着林晚照看了两眼,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晚照抬眼看她。
“姐姐请说。”
“商人嘛,终究是重利的。”林朝华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位赵老爷生意做得大,应酬也多。妹妹嫁过去,可得把持住内宅,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钻了空子。”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林晚照一眼。
“毕竟,妹妹性子软,又不像我,从小跟着母亲学管家,懂得怎么拿捏下人。”
林晚照垂下眼皮。
“嗯。”
又是这个字。
林朝华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她说了这么多,这丫头就只会“嗯”“哦”“姐姐说得是”,像块木头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装什么装?
她咬了咬唇,又挤出笑容。
“不过妹妹也别太担心。母亲说了,赵老爷的正室是咱们王家远亲,论起来,还得叫你一声表妹。有这层关系在,总会照应你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虽说那位正室年纪大了些,身子也不大好……但终究是原配,妹妹可得敬着些。”
林晚照抬起眼。
眼神空茫茫的,像蒙着层雾。
“姐姐懂得真多。”
林朝华一愣。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配上那眼神,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她干笑两声。
“我也是为妹妹好。”
“知道。”
林晚照转身走到窗边,在藤椅上坐下。
藤椅慢悠悠晃起来。
她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林朝华站在屋子中央,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这丫头,居然就这么晾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走到桌边,又摸了摸那几匹布。
“这布……妹妹可还喜欢?”
“喜欢。”
“那就好。”林朝华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妹妹了。后日去慈云寺,妹妹可要打扮得精神些,别失了咱们侯府的体面。”
她说着,转身要走。
目光扫过窗台,忽然顿住。
窗台上放着个小陶罐。
罐身粗粝,釉色青灰,上头有几道不规则的暗褐色流纹。罐口缺了一小块,用粗麻绳编了个套子箍着,里头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
很不起眼。
林朝华盯着那罐子看了几息,眼神闪了闪。
她状似随意地开口。
“这罐子倒别致。”
林晚照没回头。
“装干花的。”
“像是……”林朝华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西边窑口的东西?釉色和纹路,跟咱们这儿的不太一样。”
她转头看向林晚照。
“妹妹从哪儿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