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华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
“去年打扫库房,”林晚照的声音从藤椅上飘过来,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调子,“角落里捡的,看着还能用。”
藤椅吱呀吱呀地晃。
林朝华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
她扯了扯嘴角,走了。
脚步声远了。
藤椅停了。
林晚照坐直身子,盯着窗台上那个小陶罐。罐身粗粝,釉色青灰里透着褐斑,缺了一块的罐口用麻绳箍着,绳结磨得发黑。
西边窑口的东西。
林朝华怎么会认得?
她伸手把罐子拿过来。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釉面,一圈,又一圈。罐子是沈清漪给的,去年秋天,那女人来侯府做客,临走时随手从布包里掏出来。
“旧物,扔了可惜。”沈清漪当时说,“你留着插花吧。”
语气轻飘飘的。
林晚照把罐子翻过来,底朝上。没落款,只有烧制时留下的垫圈痕迹,一圈浅浅的凹槽。她用手指仔细摸了摸,槽里积着薄灰。
又凑近闻了闻。
土腥味混着干枯野菊的气息。
就是个普通罐子。
至少看起来是。
她把它放回窗台,身子往后一靠。沈清漪为什么送这个?真是随手给的旧物,还是……别有深意?
脑子里闪过那女人的脸。总是带着三分笑,眼神却清凌凌的,像深秋的潭水。
去年秋天,沈家刚在朝中站稳脚跟。
送个罐子。
说是旧物。
林晚照闭上眼。
“桑禾。”
守在门边的丫鬟吓了一跳:“小姐?”
“你过来。”
桑禾小跑着过来,垂着手。林晚照没看她,目光落在罐子上。
“去打听件事。”声音压得很低,“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您说。”
“问问府里的老人,七八年前,或者更早,府里有没有从西边采买过粗陶器。不是官窑那些精细物件,就是……这种。”
桑禾眨了眨眼:“粗陶?”
“嗯。”林晚照顿了顿,“还有,打听打听,府里有没有哪位已故的姨娘……是西边来的。”
桑禾倒抽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打听啊?”
“找浆洗上的刘婆子。”林晚照说,“她话多,爱嚼舌根,又贪小便宜。你拿半吊钱去,就说你想给老家亲戚捎点西边的土产,不知道哪儿能买到。”
桑禾还是犹豫:“可刘婆子要是说出去……”
“她不会。”林晚照语气很淡,“她儿子前阵子赌钱输了,正缺银子。半吊钱够她闭嘴了。”
桑禾咬了咬嘴唇。
“那……奴婢现在就去?”
“等等。”
林晚照从袖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先买包糖炒栗子,就说是我赏你的。路过刘婆子那儿,分她几个。”
桑禾接过铜板,攥在手心里。
她转身要走。
“桑禾。”
“小姐?”
“机灵点。”林晚照看着她,“问话的时候,别盯着人眼睛看。随口聊,像拉家常。”
桑禾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她小跑着出去了。
院子里静下来。
林晚照重新靠回藤椅,目光落在罐子上。阳光渐渐移过来,把罐子的影子投在窗台上,拉成一道扭曲的暗痕。
她想起沈清漪那天临走时的表情。
女人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深。
“罐子旧是旧,”她说,“装点野花野草,倒也合适。”
当时只觉得是句闲话。
现在想来,每个字都像藏着话。
林晚照伸手,把罐子拿过来,搁在膝上。
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粗糙的釉面。
西边窑口。
已故的姨娘。
沈清漪……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张网的边缘。网织得又密又暗,看不清全貌,只隐约感觉到有东西在底下蠕动。
而这个破罐子。
可能就是扯开网眼的线头。
藤椅又晃起来,吱呀吱呀。
侯府这些年故去的姨娘,拢共三位。一位是生她的柳姨娘,扬州人。一位是早逝的吴姨娘,京城本地人。还有一位……
她眼皮跳了跳。
还有一位,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年纪还小,只隐约记得府里有过一位姓苏的姨娘,话不多,总是待在屋里。后来忽然就没了,说是急病死的。
下人们私下议论过,说苏姨娘是西边逃难来的,家里没人了,才进了侯府做妾。
西边。
如果真是那位苏姨娘……
她怎么会和沈清漪扯上关系?
沈清漪是沈家嫡女,父亲是朝中新贵,跟一个早逝的、出身微贱的侯府姨娘,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
林晚照手指微微收紧。
除非这罐子,根本不是沈清漪的。
而是苏姨娘留下的东西,不知怎么落到了沈清漪手里,又被她转送过来。
那沈清漪为什么要送?是巧合,还是……故意让她看见?
窗外的光又移了半寸。
罐子上的褐纹在光下显得更深了,像干涸的血迹。
林晚照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桑禾回来了。
她跑得急,额头上都是汗。进了屋,先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打、打听到了……”
林晚照抬眼看她。
“慢点说。”
桑禾咽了口唾沫,平复了一下呼吸。
“刘婆子收了钱,话匣子就打开了。”她压低声音,“她说,府里确实从西边采买过东西,不过不是七八年前,是更早,大概……十二三年前。”
林晚照指尖在藤椅扶手上点了点。
“继续说。”
“那时候老侯爷还在世,府里风光,各地的东西都往府里送。西边有个叫‘青窑’的小地方,出的陶器别致,府里采买过一批,说是摆着玩。”桑禾顿了顿,“不过后来老侯爷没了,府里开销收紧,就不再从那么远的地方买东西了。”
“那些陶器呢?”
“刘婆子说,大多赏给下人了,或者堆在库房落灰。年头久了,碎的碎,丢的丢,早没影了。”
林晚照沉默片刻。
“那位苏姨娘呢?”
桑禾的脸色白了白。
“苏姨娘……”她声音更低了,“刘婆子说,确实是西边来的。但不是逃难,是……是被买进来的。”
林晚照眼神一凝。
“买?”
“嗯。”桑禾点头,“刘婆子说,苏姨娘老家在西边一个挺偏的村子,那年闹饥荒,她爹娘把她卖了,人牙子转了几手,最后进了侯府。因为长得标致,被老侯爷看上,收了房。”
“后来怎么没的?”
“说是急病。”桑禾舔了舔嘴唇,“但刘婆子嘀咕了一句,说苏姨娘没之前那阵子,总一个人发呆,还偷偷哭。有一回刘婆子去送衣裳,听见她在屋里跟谁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
“跟谁?”
“不知道。”桑禾摇头,“刘婆子说,她没敢细听,放下衣裳就走了。没过多久,苏姨娘就没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晚照靠在藤椅上,没说话。
阳光从窗格斜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她盯着那个陶罐,眼神空茫茫的,像在看罐子,又像什么都没看。
桑禾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照才开口。
“刘婆子还说了什么?”
“没、没了。”桑禾说,“奴婢怕问多了惹疑心,就赶紧回来了。”
林晚照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罐子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罐身上的褐斑。那些斑纹走势很怪,不像自然烧出来的,倒像是……
她手指忽然顿住。
罐身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处釉色特别深。她之前摸索时只觉得是烧制不均,现在对着光看,那深色区域隐约有个轮廓。
像是个字。
但被釉料盖住了,看不真切。
林晚照眯起眼。
沈清漪送这个罐子,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个西边窑口的粗陶罐。
一个西边来的、死得不明不白的苏姨娘。
一个把罐子送到她手里的沈清漪。
这三条线,在这个破罐子上打了个结。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罐子放回窗台。
“小姐,”桑禾小声问,“这罐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林晚照没回答。
她走回藤椅边,坐下,右脚脚踝搭上左膝,轻轻晃起来。
藤椅吱呀吱呀地响。
“桑禾。”
“奴婢在。”
“明天去慈云寺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桑禾愣了愣。
“还、还没……”
“去收拾吧。”林晚照闭上眼,“我歇会儿。”
桑禾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又静下来。
林晚照躺在藤椅上,没动。
窗台上的陶罐在斜阳里泛着暗沉的光,罐口那几枝干枯的野菊,花瓣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想起沈清漪那句话。
“装点野花野草,倒也合适。”
现在想来,那女人说的或许不是野花野草。
而是别的东西。
一些埋在土里、见不得光的东西。
林晚照睁开眼,看着屋顶斑驳的承尘。
明天要去慈云寺相看,王氏布好了局,等着她往里跳。
可现在,多了这个罐子。
多了苏姨娘。
多了沈清漪。
这张网,比她想的更复杂。
藤椅慢慢停了。
她坐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个小木盒,装着她这些年来攒下的碎银和铜钱,还有几件不起眼的首饰。
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打开。
手指在那些东西里拨了拨,最后停在一枚小小的银戒指上。戒指很旧了,花纹磨得几乎看不清,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平安。
这是柳姨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
林晚照拿起戒指,握在手心里。银质冰凉,硌着掌心。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把戒指放进那个陶罐里。
戒指落在罐底,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看着罐子,看了很久。
最后轻轻盖上那块用来垫罐口的破布。
转身。
走回藤椅边,躺下。
闭上眼睛。
院子里,风大了些,吹得枯草瑟瑟作响。干涸的荷池底,龟裂的泥缝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对着灰蒙蒙的天。
桑禾在隔壁屋里收拾东西,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晚照躺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很轻、很轻地,敲了两下。
像在数什么。
又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