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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书名:金宫玉阙 作者:猫老师不吃猫 本章字数:3361字 发布时间:2026-11-11

话说大清康熙二十四年,北京城,琉璃厂。
这条街不长,铺面一家挨一家:卖书的、卖笔墨的、卖碑帖的、卖古董的,还有两家专修补旧画的行当。街上的人不多,懂行的不少 —— 看着不起眼的一方砚台,后头能换出一处院子。
琉璃厂把角上有一家铺子,黑漆门脸,门楣上悬一块匾,三个字:永昌斋。
掌柜的姓顾,叫顾砚舟,字少怀,今年二十四岁。
先说这位顾掌柜的模样:中等个儿,肩宽腰细,穿一件半旧的石青绸袍子,袖口挽着;一张长脸,眉骨略高,眉毛不浓,可挑得起来;眼睛不大,眼珠子黑,看人的时候不眨;嘴角常年挂着三分笑,笑到七分就收住。一双手最出奇 —— 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净,那是摸玉摸出来的手。
他往柜台后头一站,不像掌柜的,倒像个念书的。可您别看他这个样,琉璃厂这条街上,没人敢在他跟前耍花活。
永昌斋做的是古董玉器,顺带也做典当。干这一行光有眼力还不行,还得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假的给说成真的,真的给说成贵的。一块不值钱的破石头,能讲出一段前朝的旧事出来,讲得您眼泪都下来。
这口饭,就算吃上了。
干得久了,多少有些名气。算不上大富大贵,衣食无忧是有的。圈里那些朋友,闲了没事都爱上他这儿坐坐,喝碗茶,抽一袋烟,聊的是什么?聊古董背后的故事。
列位,这行当里有句话:每一样古董,都得有一个故事。 尤其是从地底下出来的,但凡沾点来历,价钱能翻几番。要是没来历呢?那就得给编一个。
顾砚舟每天端杯茶在旁边听。这些人说起故事来,天上一脚地上一脚:某年某月某座坟,某夜某个人做了个什么梦,说得有鼻子有眼。
说到兴头上,总有人递过烟袋来:“顾掌柜,您见多识广,您也说一个,让咱们开开眼。”
顾砚舟总是摆手,笑而不语。
—— 这里头有个缘故:这行当最忌听故事。 故事越多的古董,八成是假的。您信了他的故事,你一准就是那个冤大头。
可话说回来,欺客宰客的事,他干过;弄虚作假、雁过拔毛的勾当,他也干过。既然是靠眼力吃饭,输在眼力上,怪不得旁人。
只有一样他从来不干:不给古董编故事糊弄人。
他经历过的那些事,说出来,估计没几个人信。最要紧的是 —— 那些事,都关乎生死。

顾砚舟这个名字,是他爹起的。
他爹说:砚台是块石头,读书人拿它当船,一辈子在墨海里漂。叫砚舟,是盼他这条船别翻了。
他爹寡言。打他记事起,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
“你是吃死人饭长大的。”
这话听着瘆人,可一点不假。
他家不在北京。出阜成门往西南,走二百里,易州城西,一座山根底下。
那山没名,当地人只叫它西山。山坡底下就二十来户人家。
他爹姓顾,名靖远,是那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
这位顾先生的模样,也得给您开个脸儿:五十上下,清瘦,个子偏高,背微微驼着 —— 那是常年蹲在山上、趴在坟头看地看出来的;脸窄,颧骨上两块晒出来的红;一双眼常年半睁着,像是没睡醒,可一睁开,比谁都亮;留一撮短须,说话慢,一句是一句,从不抢话。
他手边常年三样东西:一个罗盘,一个褡裢,一本翻烂了的书。
罗盘搁在怀里,黄铜的,磨得发亮;褡裢里装什么,没人知道,他也不让人看;那本书,他夜里翻,翻来覆去地翻。
他干的就是阳宅风水,阴宅寻龙点穴。
山怎么走龙,水怎么抱穴,哪块地能埋人,哪块地埋了人要绝户,他都得看准。看准了,主家给钱给粮;看不准,白跑一趟,还得挨骂。
那时候讲究厚葬。人一咽气,先请阴阳先生:择日、定穴、写殃榜、看山向,全是他的活儿。所以那几年,方圆几十里凡有白事,少不了顾先生;凡有白事,就有一顿饭。
—— 他爹就是带着他,在这张桌上长大的。
吃死人饭的。
从他记事起,就没见过娘。他爹出门,只能带上他。丧家摆席,孝子在一边哭,抬重的在一边吃 —— 八个人抬一口棺材,一桌两大碗肉,孝子还得挨个封红包。
顾先生可不抬棺。他坐上首,筷子动得慢,酒喝得可不少,
小砚舟就坐在他爹脚边,一碗一碗地吃。

下葬那天,他爹有个习惯:等棺材落底、土还没填,他总要下到坟坑里去,从最底下抓一把土,搁在手心里搓,搓了又搓,凑到鼻子底下闻,才撒回去。
有好些年,顾砚舟都不明白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爹说,土有土的话:干土是干话,湿土是湿话;土里带黑,是有人先来过;土里带甜,是底下有东西烂进去了。山不骗人,只有人会骗人。
闲着在家,他爹就翻那本书。顾砚舟最先认得的字,就是那本书的书名 ——
《玉函通露》。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本葬书,讲的是阴宅风水:山怎么走,水怎么绕,气怎么聚。这书传了几百年,被看风水的当作命根子。据说读通了,天下陵墓,没有找不到的。
他爹还看别的书。最让他奇怪的是,这堆书里还夹着一本,讲的是江湖切口,也就是黑话。他问过,他爹不答。
日子清贫,可安稳。他本以为,就这么过下去了。

坏就坏在康熙七年那个深秋。
那天黄昏,天擦黑,顾砚舟正蹲在灶前烧火。门 “咣当” 一声被撞开,他爹跌跌撞撞冲进来 ——浑身是血。
他爹一把抓住他,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先把自己脖子上那根绳解下来。绳上系着一块玉。
这块玉是墨玉的,通体乌黑,雕成一条鱼:鱼尾往上一翘,鱼嘴微张,鱼眼处钻了个孔 —— 绳就是从这孔里穿过去的。
列位,墨玉这东西有讲究:它的黑不是死黑。对着灯一照,黑里透青,青里还藏着一道白线,弯弯的,像水纹。玉贴着肉是凉的,捂久了就热,热了反倒更亮。
他爹把这块玉挂到儿子脖子上,只说一句:
“这东西丢了,你就别回来见我。”
说完,踩上凳子,从房梁上摸下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
“从屋后跑。跑得越远越好。油纸包里的东西,务必烧了。”
顾砚舟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爹这样,傻愣在那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爹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嗓子都劈了:
“跑!”
他抱着油纸包,从屋后钻出去,顺着坡往上跑。
跑到半山腰,他实在跑不动了,扶着一棵松树喘气,回头一看 —— 正好能看见自家院子。

院子里来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的打扮,得细说说:一色的青缎袍子,腰里系着板带,脚下一双薄底快靴;辫子盘在领子里,额前剃得精光;袖口是马蹄袖。
打头那个,白面,无须,四十上下,一双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眼皮垂着。他不说话,也不动手,就站在院子当中,背着双手。
另外两个,把他爹从屋里拖出来,按在地上打。
顾砚舟趴在草丛里,看见他爹被打得站不起来,牙关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打得差不多了,那个白面的走上前,蹲下去,跟他爹说了几句话。
顾砚舟听不见说的什么,只看见他爹摇头 —— 摇得很慢,很硬,一个字不吐。
那人站起身,抬起手,两根指头在脖子上一横。
两边的人就动了刀。
顾砚舟捂着嘴,眼睁睁看着。
那三个人杀完了人,没急着走,进屋翻。翻得很讲究:箱子掀了,柜子倒了,房梁上的罐子也够下来了,一样一样翻,翻完还照原样摆回去。
最后什么也没找着。那三个人出来,点了火。火苗子从屋里窜上房檐,噼噼啪啪地响。他们把顾靖远 —— 这位看了一辈子山的先生 —— 扔在火里,转身下了山。
那年他七岁。
他没敢回去。
顺着一道山梁,他跑了一整夜。跑到哪儿去,他不知道;跑到什么时候算完,也不知道。天快亮时实在跑不动了,钻进一个石坎子底下,捡了些枯枝,拢起一堆火。
火一起,他才敢喘气。坐在火边,浑身发抖,牙磕得咯咯响,可就是不敢哭出声 —— 他怕那三个人还在山里。
怀里那个油纸包 “啪” 地掉在地上。
他爹到死都攥着这个东西,他得看看是什么。
油纸一层一层剥开,里头是一本硬皮册子,烧剩了半本。纸边焦黑,一翻就掉渣。
册子上写满了字。字他大多认得,可连起来念,一句也不通;句子颠三倒四,像谁随手练字练出来的。
字是歪的 —— 往右边歪。
这一点他认得死:他爹是左撇子,写字都往右歪。
翻到最后一页,有东西从纸缝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那是一张纸,半张,另外半张烧没了。
纸上写着三行字,墨迹洇了,可还认得出来:
王恭厂火器局。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辰时。
火自西来。
底下还画着一样东西:一片焦黑的地,地上站着三个人,天上一团云,云头子往上翻,翻成一朵蘑菇样。
列位,那年顾砚舟才七岁,一个孩子。他哪里认得 “天启” 是什么年月 —— 那是前朝的年号,早没人提了。
后来他按他爹的话,把册子烧了。
烧的时候他很听话,一页一页往火里送,烧得干干净净。
只有那张纸,他没烧。
为什么没烧?他自己也说不清。手一软,就塞进鞋底里了。
直到有一天,他去了王恭厂,才明白那三行字写的是个什么日子。
五十九年前,北京城,天塌了一回。
那一回,死的人衣裳都不见了;石狮子飞出去几十里地,那些烂布片子、破靴子,稀稀拉拉落了几十里;那一回,火不是从地上起的,是很邪乎。
康熙朝的史官写那一年,只写了四个字:
天鼓鸣,地裂。
至于为什么,没人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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