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顾砚舟七岁那年,家破人亡。
那一夜过后,他在易州的山里躲了整整三个月。秋天进去,冬天出来。
列位,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荒山里活三个月,是个什么模样?一身衣裳早烂成布条,脸上一层黑土,头发里能抖出草籽,远远一看,不像个人,到像个野物。
最难熬的是饿和冷。他两天没沾着一口食,饿得前胸贴后背;腊月的风从衣裳缝里往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专在你骨头缝里打转。
这人一到饿极了的份上,眼里就没别的了。他饿得实在撑不住,想着去坡底下那块地里刨一刨 —— 秋收完了,地里总还剩些萝卜缨子、冻在地里的红薯根。
走出去好几里地,没刨着正经东西,倒先瞧见坡上有一棵冬梨树,枝上还挂着几个山柿子,冻得黑黢黢的,硬得能砸核桃。
他两只手抓着树干刚要往上爬,后头冷不防来了一只手,一把把他从树上拽下来,按在地上。
那只手糙得像块砂纸,死死捂着他的嘴。
按住他的这位,此人三十来岁,一脸的横肉,左边眉毛上头一道疤,从眉梢斜着拉到颧骨,把那半边脸的横肉分成了两半;两个腮帮子剃得发青,辫子缠在脖子上一圈;一双眼小而毒,看人时候眼珠子不动,脑袋先转。
这人姓什么叫什么,那会儿顾砚舟不知道,只知道这号人往你跟前一站,你就想往后退。
疤脸捂着他的嘴,脑袋一节一节地朝四下里转,看了半天,见没有动静,才把他往树林深处拖。
拖进去,顾砚舟才看见 —— 树林里还有七八个人。
这七八个人穿得怪:一色的青灰短褐,罩着件没袖子的罩褂,颜色跟夜色一个样。列位,您想啊,七八个人戳在林子里,不出声、不动弹,斜眼一看,那就是几块石头、几棵矮树 ——不走到跟前,你一辈子找不着他们。
他们手里拿的什么?铁锹、镐头、竹筐。不是刀,是挖土的家伙。
当中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中年人,时不时的抬头看天,应该是在等时辰。
疤脸压着嗓子开口了:“九爷,抓着个芽子,怕是钩子;晓不得棵子里头,有没有伏着点儿。”
列位,这话您听不懂,顾砚舟听得懂。他爹那堆书里就有一本讲江湖切口的,他翻过。
芽子,是小孩;钩子,是探子;棵子里头,是外头的草丛;伏着点儿,是还藏着人。
那七八个人一听这话,“哗啦” 一下,手里的锹镐全扔了,麻利地掏出刀来,明晃晃的,一色的薄刃。
石头上那位 —— 姓吴,名九阴,排行第九,道上都叫他吴九爷,眼皮都没抬,回了一句:
“并肩子,念短。要是合字上的朋友,一碗水端平,大家喝;是点子进来的,条子扫,片子咬。”
并肩子,兄弟;念短,别出声;合字上的,一条道上的;条子扫,拿棍子打;片子咬,拿刀砍。
—— 话说得客气,意思一点不客气:是朋友,分你一口;是仇家,当场剁了。
顾砚舟听到这儿,心里 “咯噔” 一下,明白自己撞见的是什么人了。这一害怕,倒把牙关咬紧了,一口咬在疤脸的手上。
疤脸疼得 “嘶” 了一声,可这人是个老江湖,疼成那样硬是没敢出声,一甩手把顾砚舟扔在地上。
顾砚舟本来就饿得两条腿发软,这一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挣扎着爬起来,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不是探子。外头没有人。我是来找吃的。”
这话一出口,那位九爷眼神就变了。
他朝四下里使了个眼色,那七八个人加上疤脸,猫着腰,一个一个钻进草丛里去了。
顾砚舟这才看见,九爷手里也多了一把刀。
约摸过了半袋烟的功夫,人都回来了。疤脸朝九爷摇了摇头。
九爷这才把刀收了,长出一口气,回过头来,打着火折子上上下下打量顾砚舟,打量了好半天,问:
“你能听懂我们说什么?”
顾砚舟这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突然变了脸 —— 一个七岁的孩子,听得懂这套切口,这不是孩子,这特么是个祸。
他点了点头。
九爷又问了:“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顾砚舟不吭声。
—— 列位,这时候不吭声是最聪明的。可聪明不聪明,得看对面的人耐不耐烦。
疤脸见他半天不吐一个字,火就上来了,上来就是一脚,把顾砚舟踢了个跟头。
这一脚踢得不轻,脖子上那根绳 “啪” 地断了,绳上那块墨玉滚出去了,正滚到九爷的脚跟前。
疤脸在后头压低声音骂:“这芽子不老实。能听懂咱们说话,也不是什么好鸟,装傻充愣,就是欠收拾。”
骂完又是一脚。
顾砚舟还是不出声。疤脸火了,一把把他从地上拧起来。
列位,这三个月,顾砚舟学得最多的,就是怎么活下去。
他一只手在地上摸,摸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紧了,趁着疤脸把他往上提的那一下,抡圆了照疤脸的眼角上就是一下。
这一下是拿命使的劲。
疤脸眼角当时就裂了,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一只眼糊得睁不开。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孩子敢动手,愣在那儿,血一滴一滴往地上掉。
等他回过味来,刚要扑,后头九爷一声呵斥:
“够了!这么大个人,跟一个娃娃较什么劲。”
疤脸这口气咽不下去,可九爷一句话,他就不动了。看得出来,这伙人里,说话算数的是这位九爷。
九爷走过来,又问了一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顾砚舟攥着那块石头,脑子一热,脱口就是一句:
“挖红薯的。”
这一句出口,满林子都静了。
九爷愣了一下,疤脸上还淌着血,也愣了,那七八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说话。
列位,您说这孩子是不是胡说?不是。
您想啊:黑灯瞎火,荒郊野外,七八条汉子,带着锹镐竹筐,嘴里还说着切口 ——
打家劫舍?这儿没人家,抢谁去?
杀人越货?这儿没人走路,杀谁去?
剩下的只有一样 —— 挖红薯。
挖红薯是土话,说的是盗墓。
九爷笑了。这人笑起来不好看,嘴角往上一提,眼睛里没笑。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挖红薯的?”
顾砚舟抬起手,朝四下里一圈:
“这儿四面都是树园子,连成一片几十亩,明堂一马平川;左右群山来朝,前头一道溪河绕着明堂过去;后头一座案山,形状像一头狮子,蹲在那儿要往云里蹿。”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这地方出文贵。这么好的风水,埋在这儿的人,后人必有福。”
列位,这番话,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说的。
这叫狮子下山—— 堪舆里的上等格局。
更邪乎的是最后一层:九爷坐的那块石头,正是穴心。石头底下,必有墓;埋在那儿的人,非富即贵。
——
满林子没一个人出声。
九爷的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您别怪他,换了谁听了这话,也得愣一愣。
他问:“谁教你的?”
“我爹。”
“你爹呢?”
“死了。”
顾砚舟这三个字说得干巴巴的,可声音低了下去。
九爷顿了顿,声音也缓了些:“你娘呢?”
“没见过。”
九爷半晌没说话。
正这会儿,远处 “咣” 的一声,紧接着噼里啪啦一片响,炸得山谷都回音,顾砚舟吓得一哆嗦。
列位,那天是除夕。易州城里的炮仗,一直要放到后半夜。
九爷朝那几个人点点头。
顾砚舟就看见,那七八个人猫在林子深处,两个人按住一个把手,往下一压 ——“咚” 的一声闷响,从地底下传上来。
闷响不大,可巧就巧在 —— 它正好压在炮仗底下,一声都没漏出去。
顾砚舟这才明白:九爷手里那炷香,看的不是时辰,看的是火候。香烧到那个位置,城里该放炮仗了;炮仗一响,底下那一声,就没人听得见。
这一手,叫借响。
没过多久,有人从林子里回来,朝九爷点头。得手了。
其余的人开始盘绳子。九爷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两个白面馍,往石头上一放:
“别慌,时辰还早,先让底下敞敞气。”
风一吹,顾砚舟闻见馍味了。
列位,人饿到那个份上,闻见白面馍的味儿,比闻见什么都受不了。他一边冻得打摆子,一边嗓子眼儿里 “咕咚” 一声。
九爷喝了一口酒,抬头瞧见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把酒壶递过去:
“喝一口,暖和。”
顾砚舟犹豫了一下,抿着嘴,怯生生走过去,接过酒壶,想都没想,仰着脖子就是一大口。
这酒是烧酒,烈得很。
一口下去,从嗓子眼儿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那几个人哈哈大笑。
顾砚舟不服气,咬着牙,又灌了两口。
九爷一把把酒壶夺过去,笑骂:“这娃还强横得很。将来也是个难缠的主儿。”
酒是好东西,几口下去,身上真暖和了;可脑袋也晕了,脚底下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蹲回地上,摸那条断了的绳子,把玉拾起来。
这一拾,才看见 —— 玉在石头上磕了一下,磕出个门道来。
列位,这块玉不是一整块实心的。它沿鱼脊正中有一道缝,薄得跟纸一样。顾砚舟捏着它,指甲往缝里一抠,一拧,“咔” 一声 ——开了。
开成两片。
一片还是墨玉,通体乌黑;另一片薄得透亮,对着月光一照,是透明的。透明片底下压着半条黑鱼、半条白鱼,咬着尾巴,正是一条阴阳鱼。
合上一按,严丝合缝,外头连一丝线头都看不出来。
顾砚舟戴了三个月,天天贴着肉,愣是不知道这块玉里还藏着东西。
吴九爷的目光落到那块玉上。
列位,这人是干什么的?一辈子跟土里的东西打交道,什么玉没见过。可他看见这块墨玉鱼开了,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他一把把玉拿过去。
“还给我!” 顾砚舟攥着石头就站起来了,“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九爷没理他这句,翻来覆去看那块玉:看那道缝,看那片透亮的,看透亮底下那条阴阳鱼,看鱼眼上那个磨得发亮的孔,看了好半天,问:
“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我爹给的。”
“你爹叫什么?”
“顾靖远。”
九爷嘴里念了两遍:“顾靖远…… 顾靖远。”
念到第二遍,他眼皮抬了一下。
就这一下,顾砚舟看不懂;可这一下,往后要管十七年的事。
九爷把玉还给他,还伸手把断了的绳子接过来,替他在脖子上系好,系了个死扣,拽了拽,结实了才松手。
列位,您说这事怪不怪:这一伙人,杀人不眨眼,方才还要活埋他,这会儿一个当家的,蹲下来给一个孩子系绳。
这里头有文章。
系完了绳,九爷没起身,指着不远处那个刚炸开的洞,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敢不敢下去?”
那洞黑黢黢的,不知道多深,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可这时候,九爷手里还捏着一个白面馍。
顾砚舟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一把把馍接过来,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就下去了,抹了一把嘴,梗着脖子:
“敢!”
疤脸把绳子绑在他腰上,一点一点把他吊下去。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子土腥气加霉气,往鼻子里灌。下到七八丈深,脚才踩到底。
他摸出火折子,“噗” 地吹着,火光一晃 ——
他踩在棺材上。
火光照过去,那棺木早朽了,一层一层地塌,光穿过朽木,照见里头的骨头。
一个骷髅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列位,七岁的孩子,几丈深的地下,四下漆黑,脚底下一具骨头架子正 “看” 着他 —— 您说这汗出不出?
顾砚舟手一抖,火折子掉了。
火一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蹲在那儿,摸摸索索半天,才把火折子摸着,重新吹着。
顶上传来疤脸的骂声:
“你怕个啥?没出息的东西!死得就剩几根骨头,还能爬起来咬你两口?别跟个娘儿们似的在底下磨叽,能搬动的都给我装袋里!”
一个麻袋从上面吊下来。
顾砚舟朝上 “呸” 了一口。
“有本事你下来!谁怂谁是龟孙。”
列位,他还真不是怕。
他打小在死人堆边上吃饭,见过的死人,比上头这些人加起来都多 —— 方才那一下,是冷不防,没回过神。
疤脸在上头气得跳脚:“王八犊子,嘴还挺硬!看老子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顾砚舟不理他,把底下能搬动的都往麻袋里塞:玉件、铜器、带钩、碎了的瓷 —— 一件一件,前前后后吊上去好几趟。
等到最后一麻袋拉上去,绳子…… 不放了。
腊月里,他在上头就冻得够戗,到了地下,那股阴冷更是往骨头里钻。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心里一凉。
他想起了他爹。他爹对坟里的东西格外上心,教他最多的一句话是:
“一人不进庙,两人不看井。”
列位,这话什么意思?
一人不进庙,说的是破庙,是因为里面背不住有什么脏东西,容易招邪,再有就是荒山野岭一个庙,容易是贼人的巢穴,容易出危险,二人不看井,就是怕被另一个推下去——不是防鬼,是防人。
盗墓这一行,玩的是命:眼睛得毒,可最要紧的是眼睛得毒在人身上。华山险,人心比华山还险;下墓挖宝,最怕的就是见财起意。
这伙人三更半夜摸到荒山野岭,嘴里还说切口,摆明了不想叫第二个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何况顾砚舟是个什么?无父无母,一个孤儿。把他活埋在这底下,天知地知,人不知。
刚想到这儿,洞口上就出现了一个影子。
疤脸站在洞口,逆着月光,脸黑了一半,嘴角往上一勾,冷笑;抬脚,往下踢土。
土 “沙沙” 地落下来,落在他脸上、眼睛里。
“王八犊子,叫你嘴硬。” 疤脸在上头,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问,“既然你听得懂切口,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沉地仙?”
列位,沉地仙,是这一行的黑话 ——活埋。
顾砚舟朝边上一 “呸”,拾起地上一块石头,抬手就往洞口上砸。
—— 他是真想砸死这个疤脸。
疤脸迎着月光,看不见石头上来,眼看就要砸上 ——
旁边伸过一只手,稳稳地把石头接住了。
九爷走到洞口,白了疤脸一眼:
“半天不到,叫一个娃伤了两回。你还有脸在这儿耍嘴皮子?带人收拾东西,撤。”
顾砚舟在底下,心就凉了。
他仰着头,看九爷蹲在洞口,看了他很久,忽然问:
“真不怕死?”
“男儿到死心如铁!”
列位,这话是父亲教他的,教的时候也没讲什么意思,他只觉着这会儿说出来,正合适。
九爷在上头似笑非笑,摇了摇头。
然后扔下来一个白馍。
顾砚舟接住,也没多想 —— 那个岁数,对死还没什么概念,横竖是要死,先吃饱了再说。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听九爷在上头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爷叫顾砚舟!”
馍塞着嘴,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可那股傲气一点没含糊。
九爷在上头乐出了声。
笑完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就走,人影一闪,消失在洞口。
那一瞬间,顾砚舟的那点豪气、那点倔劲儿,“哗” 一下全没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馍,才发现自己浑身在抖,抖得牙都磕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洞口上头又传来九爷的声音,笑声朗朗,传出老远:
“顾砚舟 —— 砚台当船,墨海渡人!好名字。”
顿了顿,那声音又说:
“能爬上来,就跟我走。”
一根绳子从洞上 “哗啦” 一声甩了下来,绳头垂到他脸前,晃了两晃。
顾砚舟一把抓住了。
列位,什么叫绝处逢生?这就叫绝处逢生。
只是那会儿他还不知道:从那根绳子上爬出来的,不是逃出一条命的孤儿,是从此入了另一条道的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