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外的雨收了。
瓦沟里的水攒成串,一滴一滴砸在白玉阶上。
嗒,嗒。
楚明徽坐在圈椅里,看地砖上那摊没干的水。
赫连钦踩出来的。
“主子。”青黛进来,停在三步外,“摄政王府的赵太夫人到了。候在慈宁宫外头,没让人通传。”
楚明徽转铁环的手停了。
“她候的是慈宁宫。”
“是。一品大妆,带了两个老嬷嬷。车停在玄武门外,人是一步一步走进来的。”
楚明徽把袖子里那圈纱布往深处推了推,站起来。
“去。”
慈宁宫冷。
先帝一走,这里撤了大半人,只剩几个老宫女洒扫。
正殿门敞着。
穿堂风卷着供桌上的香灰,满地跑。
赵太夫人站在殿心。
银发梳得一根不乱,累丝金凤冠,织金翟衣,一根紫檀龙头拐。
两个老嬷嬷捧着黑漆托盘,分立左右。
楚明徽跨过门槛,走到主位坐下。
“太夫人的风寒才好,外头地滑。”
太夫人把拐杖递给身边人。
膝盖一弯,裙料擦着金砖,闷闷一声。
历三朝,先帝见了也要让半步的老封君,跪得结结实实。
“老身,参见太后。”
“青黛,扶太夫人起来,赐座。”
青黛伸手。
太夫人胳膊一抬,挡开了。
“这一跪,太后受得起。”嗓子哑得像锉刀磨铁,“臣妇今日不谈国事,只翻一本旧书。”
“书。”楚明徽坐稳,“什么书。”
嬷嬷膝行上前,托盘举过头顶。
一本泛黄的《列女传》。
书旁边,叠得方方正正的三尺白绫。
白绫在阴殿里泛着冷光。
“太后大婚那年,这本书是老身亲手添进妆匣的。”太夫人的手指搁在书面上,“太后当时接了,回了八个字。”
“恪守妇道,不辱门楣。”楚明徽说,“哀家记得。”
“那老身念一页。”太夫人没翻书,“妇人之义,不处嫌疑之地。”
殿里的风停了半口气。
“老身问太后。昨夜的未央宫,算不算嫌疑之地。”
“王爷血战玄武门,抬进来时出不了气。”楚明徽端起茶,没喝,“照太夫人这一页,哀家该把他推到阶下,让他在雨里躺到天亮。”
“玄武门的刀伤,老身认。”太夫人抬起头,“箭伤不认。”
“箭也认人?”
“箭簇带倒钩,扎进肩窝半寸。三个太医围着不敢动刀。”老夫人一字一字往外送,“拔箭的老军医说了一句话:这三支,他没躲。”
楚明徽把茶盏搁回案上。
瓷底磕出一声轻响。
“疆场上的事,太夫人问他的部下。”
“老身还要问太后一件。”太夫人往前进了一寸,“他是从未央宫后门抬出去的。换下来那身血衣,到今天都没还回王府。”
“血衣脏,烧了。”
“他十二岁上战场,刀剁在骨头上没哼过一声。”太夫人盯住她的脸,“昨夜他烧得认不出人,嘴里来回就两个字。那屋里站着七个人,太后要不要听听都是谁。”
茶盖在瓷沿上碰了一下。
楚明徽眼皮没抬。
“烧糊涂的人喊什么,太夫人听得清,别人也听得清。”她抬眼,“太夫人今日进宫,是怕他喊,还是怕有人听。”
太夫人没答。
她伸手,把托盘里那匹白绫拎起来,搭在干枯的手腕上。
“老身不要太后表态。”老夫人说,“只求一道口谕。他从雁门关回来那日,未央宫的门,别给他开。一句话的事。”
“哀家不开口呢。”
“那老身就在这儿等先帝案上的香灰落完。”白绫在她手里抖开,“下去替他报一声:赫连家这一代,没教好。”
殿里静得扎人。
楚明徽靠进椅背。
“太夫人这笔账算得漂亮。死在慈宁宫,明日满京城的口水先淹的是哀家。”她顿了顿,“只是您这一走,他手里那六十万人就散了。北燕的马三个月能到洛水。到那时赫连家九族齐齐整整下去陪您,清名也好带进棺材里慢慢守。”
白绫垂下来,扫在金砖上。
“太后会动这个账。”太夫人慢慢撑着地站起身,“老身老了,说不过。可老身还没瞎。”
她侧了侧头。
另一个嬷嬷上前,掀开托盘上的红布。
一支短弩箭躺在那儿。
箭杆乌黑,三棱铁簇。
“老身的亲兵在玄武门收尸,从砖缝里抠出来的。”太夫人眼皮一抬,看住她,“杆子光溜溜,没有兵部的火印。工部的匠作坊也打不出这个簇。”
“大晟军里没这种箭。太后身边那些黑甲的,是谁家的兵。”
楚明徽站起来,走下台阶。
“太夫人要翻祖宗的规矩,哀家陪您翻。”她在老夫人面前站住,字咬得很慢,“永昌三年秋天,宫里有位爷病得急。方子是谁开的,药是谁端进去的,太夫人那年在太庙跪了九天,心里该有数。”
太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太后……”
“这种事,一家翻一样。”楚明徽抬了抬下巴,“太夫人要敲登闻鼓,鼓在午门,槌没人拦。敲之前替哀家问他一句就行:连夜出城,去雁门关取什么。”
太夫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把白绫往托盘中间推了推,没收。
“这三尺布,老身寄在慈宁宫。哪天太后觉得用得上了,再还王府。”
“青黛,送太夫人。”
老嬷嬷上来搀。
太夫人推开,拄着拐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楚明徽跟上去,抬手扶住她一侧胳膊,袖口往上滑了半寸。
袖口里的血腥味飘出来。
太夫人的手扣在她小臂上。
指头底下硬了一块,一圈一圈,缠得极厚。
老夫人的手指停在她腕子上。
“太后这胳膊……”
“哀家与摄政王,清清白白。”楚明徽把她扶正,“仔细门槛。”
太夫人的拐杖在金砖上重重一磕,出去了。
青黛回身看那匹白绫。
“主子,这个……”
“收起来。”楚明徽转着铁环,“留着。到时候套谁的脖子,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