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环在楚明徽指间转了半圈,她往后殿走。
青黛把白绫卷紧塞进樟木箱最底层,扣了锁,追上去。
殿门从里头合死。
多宝阁第三排那只紫檀匣,她两指拨开,掌根压住底座,往左推三寸。
墙砖翻转。
一股地底的凉气顶上来,裹着石灰和铁锈味。
青黛提灯先下三级,把壁上的油灯一盏盏点开。
火苗窜起来,照出底下的规模。
一座玄宫,整个压在宫殿地基下头。
两人踩着整条青石板往下。
“外头的话压住了?”
“压住了。”青黛道,“赫连家几位族老被王爷留下的三百玄甲卫拦在城门外,连驿馆都没进。玄武门的砖缝冲了三遍。太夫人回府就闭了正门,对外称病,一个月不见客。”
“一个月。”楚明徽脚底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赫连钦走雁门关,一来一回正好一个月。”
“她在等个结果。”
“她在等尸首。”楚明徽道,“他死在关外,那匹白绫明日就能抬进宫,给哀家挂上一个祸国的罪名。”
“王府那帮人,骨头都硬。”
“硬的打断了重接。”
地宫正中是八角青铜祭台。
台面嵌着一方凹槽。
楚明徽解下贴肉挂的半块九枢璧。玉面上还沁着一层暗红,那夜溅上去的,拿什么都洗不掉。
按进去。
机括咬住,四面响起沉木磨动的声音。
祭台顶裂开,一根机柱顶着丈许宽的精钢阵图升上来。
十三州地界阴刻在钢面上。千百条比头发略粗的琉璃管顺着山河铺开。
暗水灌进去,光一节一节亮过来。
“第七枢。”青黛屏住气,“十三州暗渠水文。”
“你认那片红点。”
“江南三十六处,前朝的盐仓。”青黛顺着管子看过去,“太行以西十二处,铁冶所。”
“户部去岁报上来多少盐铁税。”
“四百二十万两。今年不足三百万,说是赈灾填了。”
“填进江南那几家的口袋。”楚明徽指尖压住江南那一片,“这图里的暗账,比户部的册子早八年。楚行拿它去对,谁家的窟窿都藏不住。”
“明日早朝就让他发难?”
“查抄。”她道,“把去岁的亏空全抖出来。填不平就抄家。银子拿不住,命他们总要。”
“内阁要死保。”
“各州府衙门底下都是咱们的人。折子还没出城,罪证先摆到哀家案头。”楚明徽道,“他们保什么。”
青黛膝头刚一弯,被她一句按住。
“跪早了。才一半。”楚明徽的眼没离阵图,“雁门关那条线,通了没有。”
琉璃管的光到雁门关断了一截。
“过不去。”青黛道,“先帝当年用铁汁浇死了外层机括。第七枢的水送不到第八枢的阵眼,只能从外头硬拆。”
“他带去那三个匠人,底细查了?”
“造阵老匠的徒弟,懂些皮毛。将作监当祖宗供着。”
“祖宗也是拿来垫的。”楚明徽道,“那道机括里灌了猛火油。见一点明火,百步之内连骨头渣都捡不着。”
“主子是怕王爷……”
“哀家怕那半块玉烧成渣。”
青黛没接。
“拓跋烈断了一条胳膊回去,这口气咽不下。关外这几日游骑翻了三倍。”她停了一息,“三百玄甲撞上北燕大军……”
“三百人,开个城门都嫌少。”
楚明徽走到旁边案几前。
案上躺着半块纯金虎符,那夜从严崇礼书房的地砖底下抠出来的,京畿大营的调兵符。
她掂了掂。
“严家一倒,大营那两万人缩在西山不动。这半块金,现在喊不动一个兵。”
“配上王爷的手令就喊得动。”
“手令在哀家袖子里。”她把虎符扔回案上,“可那两万人只认赫连钦三个字。”
她指节磕在钢面上。
京师那一粒朱砂,红得扎眼。
盐,铁,暗渠,粮道。她这只手已经卡在大晟的喉管上,往里收半寸,这朝廷就从里头烂起来。
右腕底下发痒。
她抬左手按住纱布。
那夜,三支倒钩的追魂箭。她抬手去挡,铁簇贴着腕骨犁过去。再抬眼时,一身玄黑蟒袍已经横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底下。
铁簇穿透血肉的闷响。倒下去时,那只手还攥着她的裙角,指头掰不开。
“太后给的这条命,臣一辈子还不完。还不完,臣就跟一辈子。”
他跪在金砖上说这句,膝盖底下压着一片血,眼都没眨。
“传信江南三十六仓。”楚明徽转过身,“五日之内,现银全套出来,换成粟米囤进暗库。淮水三道闸门底下埋药。”
“主子要断北境的粮道?”
“备着。”她道,“他若死在关外,北燕铁骑三个月就能踩到洛水。关一破,大晟的军心先散。哀家要光复的,不是一片谁都能踩的废墟。”
“属下明白。”
“北燕要打,也得等哀家把大晟这层壳子剥下来再说。”
“墨隐楼那边?”
“跟着他。拓跋烈的人若动手,等两边杀到只剩一口气,墨隐楼再出去捡玉。”
“若是王爷硬拆水眼,火油炸了呢?”
楚明徽没答。
她伸手去取凹槽里的九枢璧。指腹碰到玉边。
凉。
手收回来,玉留在原处。
“那就是他命薄。赫连家欠的,他替他皇兄还清了。”她转身,“走,回宫。”
机关合拢,石墙对缝,看不出一道痕。
殿外的天已经黑透。
晚膳摆上紫檀大案。四菜一汤,素的多。
楚明徽净了手坐下,执起银箸。青黛屏退宫人,立在侧边布菜。
一筷子素笋落进白瓷碗。
她嚼得慢。殿里只有箸头碰瓷的轻响。
十三州的命脉刚攥进手里,该痛快。
可这殿里空。
往年这个时辰,总有个穿玄黑蟒袍的人带一身霜气跨进门槛,也不等传,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拿眼睛在她脸上刮来刮去。
银箸搁回箸枕。
“撤。”
“主子今日只动了三筷。”
“心口堵。”
青黛收碗碟,手脚极轻。
收完,她端着木盘没走。
“还有事报?”楚明徽抬眼。
“殿下。”青黛换了称呼,嗓子低下去,只够两人听,“十三州的钱粮已经在您手里了,前朝的根基立住了。”
楚明徽没应。
“可北境那六十万人,还只认他一个。”青黛捧着木盘没动,“摄政王的药,属下什么时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