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楚明徽把银箸往外推了半寸。
青黛捧着木盘站着没动,大拇指在盘沿上来回搓。
“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把北境那摊子收干净。”楚明徽起身,“赫连钦这会儿死不得。他倒在半道上,六十万玄甲军就是六十万散沙。”
“属下明白。可太夫人今日往宫里递了一匹白绫。”
“她递她的,哀家看哀家的。”楚明徽走到灯下,“药收着。该用的时候,哀家会伸手。”
青黛托着木盘退出大殿。
半月后。
未央宫。
百官分列丹墀两侧,珠帘后只听得见帘珠相碰的轻响。
兵部尚书张鹤年跪在帘外。
“太后!雁门捷报!”他把折子举过头顶,嗓子喊得发劈,汗珠顺着下颌砸在金砖上,“北燕拓跋烈撤营,退回白狼川!”
“一箭没放,一人没伤,也叫捷?”楚明徽转着指间的铁环,“严崇礼刚咽气那阵,北燕的游骑夜里能摸到雁门关的马面墙。他拓跋烈不是良善人,这会儿忽然懂事了?”
张鹤年额头贴地:“拓跋烈断了一条胳膊,军心本就浮。摄政王打着巡边的旗号出京,北燕摸不清咱们到底压了多少兵过去。今早北燕使臣递了降表,愿年年纳贡,求大晟开边市。”
礼部侍郎陈文出列跪下。
“太后,北燕求和,边疆免于刀兵,百姓能喘一口气。臣以为可许互市。使臣态度极恭顺,另进上好皮毛药材,还有十匹汗血宝马,专献陛下与太后。”
“严党把着朝政这些年,边关的仓,械,马,亏空多少,兵部账上写得清楚。”楚明徽隔着珠帘看着他那颗后脑勺,“拓跋烈这会儿求市,是借着商队把眼睛塞进关里来。你倒急着替他开门。”
陈文把头磕下去:“臣万死。只是连年用兵,国库实在空。”
“互市可以开。”
殿里所有人都抬了一下头。
“先让他们把前年从雁门三县掠走的七千户人送回来,一个不少。”楚明徽一条一条往下数,“市设在关外三十里,兵部派兵驻市,北燕的人进市缴械。战马,生铁的量,一年一核。敢夹一车私货,连人带马,就地埋在关外。”
张鹤年连连磕头:“臣遵旨!”
“皮毛药材入库折银,汗血马送京畿大营。”楚明徽站起身,“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殿门合上。
青黛从侧门快步进来,双手托着一截暗黄铜管。
“主子,火漆是全的,没人碰过。东西夹在兵部的急报里进来的。”
楚明徽的眼睛从铜管移到她脸上:“墨隐楼的印,走了朝廷的驿道?”
“关外的桩子只剩一个人,他挑的是最快的路。”
火漆上印着一朵半开的墨莲。
“破开。”
银挑子撬下火漆,滚出一卷指头粗的羊皮。
摊平,无字,正中一个黑紫掌印,血已经干成硬壳。
青黛去端炭盆,取银刀,在火上烤过,刀柄递到她手边。
刀锋过指,一滴血落在掌印上。
血珠往皮纹里渗。
暗红的字一笔一笔从皮面底下顶出来。
“雁门行宫地底,掘出先后骸骨。颈骨折断,有铁锁勒痕。染疾暴毙是假,锁死囚杀是真。赫连氏篡国,证在骨上。”
“摄政王孤身入关,天赐良机。望帝姬聚十三州之势,举义旗,诛国贼。老奴九泉之下,恭迎新皇。”
字迹潦草,每一笔都压得发抖。
殿里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火噼啵。
“伪帝当年告诉天下,先皇后染疾暴毙。”青黛跪在案边,嗓子哑着,“原来是锁在雁门关行宫的地底下,活活囚死的。”
楚明徽的指腹摸过那几个字。
这把龙椅底下,垫着她母后的骨头。
“老统领为了把这封信递出来,命搭在雁门关了。”青黛膝行半步,“关外三十七个暗桩,全死在北燕游骑的刀下。只活了一个,拼着最后一口气把铜管塞给了驿站的人。”
她抬起眼:“老统领在催您起事。”
“起事。”
“江南的粟米已经囤进暗库。摄政王身边只有三百玄甲卫,还要硬拆水眼的机括。只要他死在雁门关,军方群龙无首,严党倒了文官正乱,您拿出这份铁证振臂一呼,天下……”
“拓跋烈退兵,跟兵部压过去多少兵没关系。”楚明徽盯着她,“北燕的探子看见赫连钦出了关,才拔的营。三百人在十万大军眼皮底下晃,凭什么?就凭那三个字,在北境立着跟一座关隘一样。”
“哀家今天掐死这三个字,十天之内,拓跋烈的马蹄就能饮洛水。到时候哀家拿什么守十三州?户部的算盘?”
青黛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统领的忠,哀家认一辈子。”楚明徽把羊皮卷捏起来,“可大晟这层皮,现在扒不得。扒了,咱们一起死在北燕的马蹄底下。”
她把羊皮举到炭盆上头。
“主子!”青黛膝盖往前一撞,手伸到半空又收回去,“这是铁证,是老统领的命换的!”
“这张皮上写着帝姬,写着恭迎新皇。”楚明徽没收手,“它从兵部的驿道上走了两千里。驿站有多少双手,你数得清?今天它递到哀家手上,明天就能递到别人手上。到那时候,这张皮就是哀家的罪状。”
她松了手指。
羊皮落进通红的炭里,火舌一卷就上来了,一股焦糊味冲上房梁。
那些暗红的字扭了两下,蜷成黑灰。
“字哀家记住了,骨头在地底下埋了二十年,不急这一时。”楚明徽拿银刀拨了拨灰,“等赫连钦回来。他若能活着把另外半块九枢璧带回来,哀家再跟赫连家慢慢算这笔账。”
“属下明白了。”
“活着送出铜管的那个,去查。还剩一口气,拿最好的药吊着。断了气,厚葬,牌位单开一间。”
“是。”
楚明徽抬左手按住右腕。纱布底下那一圈硬疤,隔着布也硌手。
这条命她收下了。
欠的,她记一辈子。
她转身往多宝阁走,手按上那块墙砖。
“还有一件事。”青黛跪在原处没起来,“老统领的人,是从行宫地宫往东的暗渠里挖出骸骨的。那条渠,直通水眼。”
地宫的凉气从砖缝里涌出来。
楚明徽的手停在那半块九枢璧上。
“赫连钦拆水眼,第一铲就得落在那条渠上。”
“……是。”
“他到行宫几天了?”
青黛的头压得更低。
“按脚程,前天就该进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