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徽盯着炭盆里那摊黑灰。
“人现在在哪。”
殿外有人递了张纸条进来。
青黛接过,膝行半步呈上去。
“关上的报慢了三日。王爷进行宫是五天前。”
“半个时辰前,单骑进的北城门。走西华巷暗道,巡防营没登册。人直接回了水榭。”
“随行多少。”
“一个没带。三百玄甲卫全留在关外。”
楚明徽把椅背上那件青灰斗篷取下来裹上,帽檐压到眉骨。
“备车。走北安门侧巷,不挂宫灯,不带宫人。车牌借周家的。”
雪砸得紧。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漆平头马车停进摄政王府后巷。
王府后院的石阶积了厚白。
青黛掌心里托着一枚乌铜腰牌,角门的两名亲兵看清牌面,刀柄上的手松开,分退两侧,没人往里头喊一声。
这条规矩不是今夜才有的。
她踩着雪往水榭走。
斗篷底下是一身素青袄裙,头面卸得干净,只一根木簪挽着发。
穿堂过去,水榭的灯笼亮着。
四面透风的亭子里拢着一个红泥小火炉。
赫连钦坐在炉边。
玄黑蟒袍换成了粗麻灰袍,雁翎刀横在膝上。
手里捏着块粗布,一寸一寸抹刀身上的血槽。
布拧出来的颜色还新。
台阶响了一声。
他抬头,手停住。
酒壶从炉上提起来,对面那只空杯倒满。
酒落进白瓷,冒着热气。
楚明徽走过去坐下。
案几正中搁着半块玉。
九枢璧的另一半,洗得干净,水迹没干透。
“机括拆了?”
“拆了。”
“底下灌着猛火油。你怎么拆的。”
“砸。”他把布甩在案上,“刀背敲碎石壳,抢在火信子烧进油里之前把玉抠出来。石头塌了半边,压死两个工匠。”
楚明徽端起杯子。
温的,最烈的烧刀子。
“水眼底下,还有什么。”她看着那半块玉。
他倒酒的手停了一瞬。
“太后想听哪一样。”
“哀家问的是,有没有不该有的。”
“泥。烂石头。”他仰头喝尽,“水很凉。”
楚明徽把杯沿送到嘴边。
辛辣滚下去,烧出一条线。
“你的刀上有血。”
“过白狼谷遇了一拨人。十七个,不穿北燕的甲,用的是关内的制式刀。”他给自己续了半杯,“玄甲卫带得越多,走得越慢,越好认。兵部的递铺前几天也丢了个铜管。臣想着,还是亲自回来一趟。”
炉子里的炭裂了一声。
“十七个人,拦一个人。”楚明徽拨着瓷杯,“你该问兵部。”
“兵部查了。查不出。”他看着炉火,“臣就不查了。”
“为什么。”
“查到底,牵的人多。”他说,“臣的刀快,收不住。”
楚明徽把第二杯也喝干了。
手指移到那半块玉的断口上。
两块凑在一处,缺口对得上。
“太夫人往宫里递的那三尺白绫,哀家留在箱底了。”
“赫连家百年门风,出不得一个抗旨不尊的孽子。”他嘴角扯了一下,“老人家替祖宗守规矩。”
“规矩是死人定的。”
“活人也得照着走。”
“你照着走了?”
他没答,拿起酒壶,把她杯子添满。
“北边的雪比京城大。”他换了话头,“白狼川往北,一落就是半个月。天地都白,路都找不着。”
“哀家没去过。”
“以后去看看。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没有折子,六部那些算盘也打不到。草长得比人高。”
楚明徽抬眼。
他右鬓角多一道新口子,刚结痂。
袍子底下藏着多少,看不出来。
“朝廷在这儿。”
“等皇上大婚亲政,太后就能放手。”
“放了手,哀家去哪。”
“江南,关外。”他的眼睛没从她脸上移开,“太后想去哪,臣在前头赶车。”
楚明徽握杯的手紧了一点。
“摄政王替哀家赶车。六十万兵交给谁。”
“太平了,要那么多兵做什么。”他笑了一下,“把北燕赶过长城,臣交印。在白狼川边上买几亩薄田,养马,种麦子。”
“刀上的账呢。”
“总得有个地方还。”他把杯底那点酒泼进炉火,火苗腾起一截,“田里还算干净。”
“薄田不好种。”楚明徽盯着杯底残酒,“遇上天灾,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臣有力气。一年收不回,种第二年。”
“若有人把你的田,连根都烧了呢。”
赫连钦看着她。
“那臣再买一块。”他说得很慢,“人还在,总能种出东西。”
雪砸在亭顶,沙沙地响。
楚明徽站起来。
“玉哀家带走了。”
“天黑路滑。”他跟着起身,比平常慢了半拍,左手在肋上虚按了一下,“臣不送。”
“王爷有伤,歇着。”
她转身下台阶。
刚迈出一步,右腕被一只手扣住。
隔着两层布料,他指腹底下是一圈硬的。
他松开了手。
“今天出宫,带伞了吗。”
“青黛在门外候着。”
“雪大。”
楚明徽踩着雪往外走。
青灰斗篷的下摆在白幕里缩成一个点,没了。
赫连钦站着没动。
壶里剩了小半,他对着壶嘴灌下去,丢开。
手按住右肋。
灰袍底下的布条浸透了,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扯。
水眼底下那具骸骨,他不只看见了,还认出了压在腕骨上的那副锁。
先帝十三年,工部造过一批死囚锁,三十副,有档。
那骨头是谁的,他认得。
她今夜来坐这一炷香,是看玉还是看他的脸,他也猜得到。
廊下的亲兵快步过来,半跪。
“王爷在关外要的那卷工部造作档,库里查了。三天前被人借走了。”
“借档的腰牌呢。”
“慈宁宫的。”
赫连钦抬手,接了一片雪在掌心。
雪化得很快。
“这场雪,再下久一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