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点水,他甩在雪地里。
廊下报档的亲兵陆铮往前跨了半步。
“王爷,慈宁宫那边,要不要加人盯着?”
“盯她做什么。”赫连钦转身往屋里走,“她拿腰牌去工部抬档,就是不想藏。”
“属下不懂这些。”陆铮跟在后头,“只是那两箱子档,抬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收不回去才叫借。”
“是慈宁宫的青黛姑娘带人抬的,当值书办不敢拦。”
“她不用人拦。”赫连钦走到兵器架旁,扯过一件干透的玄色大氅披上,“两箱子档搬进慈宁宫,是搬给人看的。”
“看给谁?”
“她知道谁看得懂。”赫连钦系上领扣,“备马。”
“王爷伤口还没换药。”陆铮伸手想挡,“这个时辰去哪儿?”
“西祠。”
“西祠是先帝做亲王时的旧祠。”陆铮一愣,“那地方封了十年,钥匙……”
“在本王腰上。”
“老太君白日里刚闭了门,这会儿动祠堂,怕是不合规矩。”
“本王就是规矩。”
大氅下摆扫过门槛,雪里只剩一串脚印。
半个时辰后,西祠。
看祠的老奴德顺披着蓑衣提灯出来,手冻得开不开锁。
“王爷,雪这么大。”
“睡不着。”赫连钦跨过门槛。
“长明灯一直添着油,老奴给您取香。”
“不用。你出去守着,谁来都报我。”
“王爷一个人在里头……”
“去。”
木门在身后合上,风雪的声音断在门外。
殿里没有窗,七盏长明灯照着两排旧位。
居中一块是先帝做亲王时的旧牌,金漆已暗。
左手边那块没有名字,上头只四个字,长兄衣冠。
赫连钦站着,没跪。
“皇兄,臣弟从雁门关回来了。”
他看着那块暗金的牌。
“水眼拆了。底下有烂泥,有石头。”
他停了停。
“还有一具带锁的骨头。”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那副锁有编号。”赫连钦往前一步,“行宫底下怎么会有工部的死囚锁?”
牌位不说话,灯影晃着。
“十三年秋,长兄携家眷巡北境,突发恶疾。三十八口,一个没留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也是那年秋天,你继了大统。”
“疫病。”
“真是疫病?”
他绕过供桌,走向牌位后的暗室。
那扇门十年没开,先帝遗命,除摄政王外擅入者死。
墙角一只积灰的紫檀箱。
他单手去推,右肋一紧,整条手臂发虚。
箱盖掀开,旧书卷压着折子,还有两张脱了弦的旧弓。
折子底下压着一把赤金短匕。
刀柄缠着半旧的鹿皮绳,绳结是打反的。
长兄左手使刀,结都打反。
这把刀是长兄亲手送出去的生辰礼,那年赫连昭十九,还没坐上龙椅。
赫连钦拔刀,刀身很薄。
刀鞘太重。
他手指沿着鞘底摸过去,摸到一个硬结。
按下去,吧嗒一声。
夹层弹开,一卷发黄的绢帛掉在青砖上。
他弯腰捡起来。
朱笔,瘦硬的字,他认得这只手。
雁门事,照前议。三十八口,俱以疫殁入奏,一个不留。
至于长嫂,锁其双腕,沉于行宫水眼之下。生不见天,死不入土。
卿之所求,开春即与。
落款一个字,严。
绢帛在他手里抖,帛太薄,殿里有风。
他把手背压在供桌沿上,抖的还是那只手。
他把那行字看了第二遍。
长兄教他拉弓,也教他写字,老太君的家法下来,是那人伸手挡在前头。
“那副锁,本王在雁门就认出来了。”
他抬头。
“本王只是没想到,签这道令的手,写过本王的开蒙帖。”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下去。
“你教我忠君。”
“家规礼法,也是你一笔一笔写给本王的。”
“你说赫连家门风清正,出不得乱臣贼子。”
右肋的布条浸透了,血顺着大氅内衬往下走。
“老太君今日往宫里递了三尺白绫,要太后的命。”他又上前半步,“她知不知道,她最得意的那个儿子,是怎么坐上去的。”
“咳。”
压不住了。
一口暗血喷在金漆上,名字盖住了,顺着牌面往下淌。
他抬手,拿袖子去擦。
血没擦掉,金漆蹭掉一道。
“皇兄。”他笑了一声,“好一个仁君。”
门外一阵乱,陆铮的声音挤进门缝。
“王爷,祠门外来了车。”
“谁的车。”
“青布小轿,慈宁宫的腰牌。”陆铮喘了一口,“车上递话说,太后听说王爷在给先帝上香,她也来上一炷。”
赫连钦低头看自己的手。
绢帛攥在掌心,血已经渗进帛里,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