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回。”赫连钦五指收紧,帛书揉成一团,血从指缝渗出,“西祠不进外人。”
“太后已经下车了,就在祠门外。”陆铮压低声音。
赫连钦跨出门槛,大氅在风雪里翻卷。
祠门外,楚明徽撑着青纸伞,雪落在伞面,她一个人站在那儿。
“王爷的伤,吹不得风。”
“太后懂医理?”赫连钦走下台阶,在她面前几步外停住。
“不懂。但哀家懂人心。”楚明徽把伞往前递了递,“王爷今夜来西祠,是找着答案了。”
“答案在水底下。”赫连钦直视她,“太后要的档案,也抬进慈宁宫了。还要上什么香?”
“先帝做亲王时,曾对哀家许过一个诺。”楚明徽迎着他的目光,“哀家来问问,那诺还作不作数。”
“死人的诺,太后也当真?”
楚明徽看了他片刻,“活人的话,王爷信么?”
赫连钦笑出声。
“本王只信手里的刀。”他把沾血的右手藏进大氅,“太后请回。”
楚明徽转过身,“明日早朝,王爷还来么?”
“臣自当到。”
赫连钦一夜未阖眼,天光破晓时他已立在未央宫外。
风雪停了,天色压得极低。
百官按品阶站定。楚明徽坐在珠帘后,手指转动那枚铁环。青黛立在侧后方,右手隐入袖中,扣住机括。
一名禁军统领滚进大殿,金砖上拖出一道血痕。
“太后!死士破了正阳门,正往宫里杀!”
张鹤年上前一步,“何人作乱?”
“死士!一群不要命的死士!黑甲黑刀,连破正阳、崇文两门,正往这儿杀!”统领磕着头,盔甲哐当作响。
“放肆!”陈文怒喝,“九门禁卫是吃干饭的?”
“拦不住!他们腰上绑着猛火油,碰着人就点火,弟兄们死伤过百!”统领声音都哑了。
殿内一片哗然。
赫连钦手按刀柄,站在武将首位,一动不动。
“禁军统领换人。”楚明徽停下手里的动作,“张鹤年,调西大营。陈文,闭殿门。”
“太后,西大营调兵需虎符,如今虎符一半在您手中,另一半……”
“另一半在老夫手里。”内阁次辅李秉中冷笑,“太后,这乱子起得蹊跷。老臣只是担心京中防务……王爷若有交代,也好安朝臣之心。”
“李阁老觉得是哀家在做局?”
“老臣不敢。只是这死士来得太快,太准。若无人里应外合,怎么进得了九门?”
赫连钦转身看向李秉中。
“阁老是说,谁有这本事?”
“摄政王统领九门,这事得问王爷。大军在外,京中空虚,王爷不该给个交代?”
“交代?”赫连钦手按刀柄,“本王做事,何时需要给阁老交代了?”
“王爷好大的威风!”
“本王若要反,阁老还站得住?”
殿外轰然一声,汉白玉栏杆塌了。
兵器交击声,惨叫声,冲进殿内。
冷风灌进来,百官往后挤。
十几名黑甲死士冲上丹墀,浑身血污。
领头一人左臂齐肩而断,右肩扛着根粗木杠。
木杠后头,铁链吊着口黑沉沉的小棺。
棺木砸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死士腰间全挂着猛火油,禁军围上来,长枪举着,没人敢动手。
“乱臣贼子!擅闯朝堂,诛九族!”陈文退到柱子后头喊。
领头死士啐出口血,连看都没看他。
扯下面罩,脸上刀疤狰狞。
“大晟的官儿们,睁眼看着!”死士单刀挑断铁链。
棺盖被一脚踢飞,轰地砸碎了殿前的铜香炉。
百官伸长了脖子往那儿看。
棺底铺着黄缎,黄缎上躺着具森森白骨。
白骨头颅上戴着顶九龙四凤冠,大晟太后的正品。
殿内一片死寂。
只听得见风吹珠帘的声音。
“大逆不道!”李秉中指着棺材,“拖出去烧了!”
死士笑出声,血从下巴滴在金砖上。
“烧?”死士用刀尖挑起白骨的手腕,“问问摄政王,这锁,他认不认得!”
两枚精钢死囚锁牢牢套在腕骨上。
赫连钦盯着那两枚铁锁。
“那是工部的制式锁,怎么会套在骨头上?”张鹤年声音都抖了。
死士举刀指天。
“当年大晟长兄全家死于雁门关,哪是什么疫病!”死士嘶吼,“全是毒杀!真太后被锁在行宫水眼底下,五年前就成了这副白骨!”
满朝文武呆住了。
“一派胡言!”李秉中厉声道,“来人,放箭!射死这妖言惑众的贼人!”
“谁敢动!”赫连钦拔刀。
雁翎刀斜指地面,禁军生生停住了。
“王爷,此人侮辱先帝,您要包庇反贼?”
赫连钦没理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棺木前。
他用刀尖挑起那枚精钢锁。
锁身内侧刻着半个“严”字,还有工部的三位数编号。
“从哪儿挖出来的。”赫连钦问。
“雁门关行宫,地底水眼。”
“谁让你们送进京的?”
死士越过他,看向高处的珠帘。
“老奴等奉墨隐楼旧部遗命,守了这副白骨十三年!”死士单膝跪地,朝珠帘重重磕头,“老奴等恭迎九帝姬!”
“恭迎九帝姬!”十几名死士一齐跪倒,声音震动殿顶。
百官全都看向珠帘后头。
“荒谬!”陈文腿一软,“太后娘娘乃是楚家嫡女,怎么可能是前朝余孽!”
“楚家嫡女五年前死于南下逃难的路上,现在这位太后是李代桃僵!”死士冷笑,“楚家老太爷为了保命,把九帝姬认作孙女送入后宫。你们大晟的皇帝,日日睡在仇人榻上,这不是天大的笑话?”
朝堂乱了。
张鹤年拔剑,指向珠帘。
“妖女,窃取太后之位,意欲何为!”
楚明徽端坐在龙椅旁,一动不动。
青黛的手指已经压下机括,只等她一个眼神。
珠帘后头,看不清楚明徽的脸。
“张尚书的剑,举得太早了。”楚明徽开口。
“你承认了?”李秉中指着珠帘,“来人,拿下这前朝余孽!”
没有禁军上前,因为赫连钦还站在那儿。
他提着刀转过身。
抬头看向珠帘。
那个人坐在里面,五年了。
她拿太后的名分压他,拿家规打他。
他咽下所有质问。
他重伤昏迷时,她握过他的手。
她借他的刀清洗朝堂。
他护了她五年。
她是前朝帝姬。
她做的一切都是要毁掉大晟,毁掉赫连家。
他守了一辈子的忠君是假的。
皇兄是凶手。
他护着的女人要毁掉赫连家。
赫连钦笑出声。
从低笑变成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伤口裂开,血重新染透绷带,滴在金砖上。
百官全都不敢出声。
死士握紧刀。
赫连钦笑声断了。
他站直身体,雁翎刀平举。
刀尖指向珠帘后的楚明徽。
“你到底骗了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