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骗了我多久?!”
赫连钦的刀尖指着珠帘。
刀锋上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流,滴在汉白玉台阶上。
殿外风雪越来越大。
殿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珠帘后,楚明徽靠在凤椅上,转动铁环的手指停住了。
“王爷想听什么?”她声音平静,“听哀家说,这五年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要赫连家的命?”
“你认了。”赫连钦握刀的手指收紧。
“王爷想听什么?听哀家说,这五年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要赫连家的命?”楚明徽顿了顿,“哀家没承认,也没否认。这具白骨,是真是假,王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放肆!”李秉中跪下,对着龙椅磕头,“先帝圣明,岂容贼人诬陷!”
禁军握紧长枪,却没人敢动。
赫连钦还站在棺木旁,刀尖斜指地面。
“慢着。”
人群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宗正寺卿,端亲王赫连沛。
赫连钦的亲叔父,大晟皇族如今最年长的宗亲。
老亲王拄着拐杖,推开挡路的朝臣,走到丹墀下。他盯着碎裂的棺材,拐杖重重杵在金砖上。
“李阁老急着动手,是怕这骨头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赫连沛声音发沉。
“这种东西摆在御前,成何体统!”李秉中声音都抖了。
“体统?”赫连沛冷笑,“十三年前,先帝的长兄死在雁门关。三十八口人,一具尸骨都没运回来。宗正寺玉牒还没改,先帝就登基了。”
老亲王转过头,死死盯住赫连钦。
“钦儿,你去行宫拆过水眼。这骨头,你认不认?”
赫连钦没转头。
右肋的伤口裂开,血透过大氅往下滴。
“我认得。”赫连钦声音发哑,“工部天字号死囚锁,内扣是先帝的私印。”
朝堂上一片哗然。
“那是先帝的私印,不是楚家的!”张鹤年声音发颤,“凭什么说这骨头就是先皇后?”
断臂死士从地上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黄布包。
布包抖开,一方金印砸在骨头旁。
“大晟太后金宝!”死士盯着张鹤年,“先帝说楚氏暴毙,这金印也下了葬。张尚书,要不要验验真假?”
张鹤年往后退了两步。
赫连沛扔下拐杖,跪在棺材边,双手发抖地摸向那颗头骨。
大殿里一片死寂。
老亲王的手指顺着颈椎往下,停在锁骨处。
“玉牒上记着,先太后幼年跌伤,左侧锁骨断过,接骨时留下错位。”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老亲王忽然大哭起来。
“错位分毫不差!”他趴在棺沿上,泪流满面,“是楚氏!是我大晟的太后!”
几个老宗亲跪了下去,哭声四起。
“家门不幸!皇室蒙羞!”
楚明徽坐在珠帘后,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皇亲国戚。
眼神冰冷。
“既然是先太后,那上面坐着的是谁?”陈文指着珠帘,声音发抖。
“是谁?”死士大笑,“前朝九帝姬!楚老太爷把她塞进后宫,换了你们大晟的天!”
“楚家满门该死!”李秉中吼道,“妖女!楚家全族都该问斩!”
“楚家五年前就死了,李阁老是要去刨坟?”死士冷笑。
赫连钦上前一步,用刀背挑开骨头上的黄缎。
刀尖拨开肋骨,底下的黄缎已经腐烂,骨头上泛着黑青色,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叔父。”赫连钦声音发哑,“锁在水底,骨头为什么是青的?”
老亲王止住哭声,凑近了看。
只看了一眼,整个人瘫在金砖上。
“鸩毒。”老亲王嘴唇发抖,“透骨的鸩毒。”
赫连钦转头看向老亲王。
昨夜西祠那张绢帛上的字迹浮现眼前,卿之所求,开春即与。
“他教我忠君。”赫连钦声音发沉,“教我赫连家门风清正。”
赫连钦握紧刀柄,笑出声。
从低笑变成大笑。
笑声卡在喉咙里,像破风箱漏气,伤口裂开,血透过绷带往下滴。
他笑得直不起腰,手撑在棺材边缘,指节发白。
百官全都不敢出声。
死士握紧刀。
笑声断了。
他站直身体,雁翎刀平举。
刀尖指向珠帘后的楚明徽。
“好一个门风清正!好一个大晟法统!”赫连钦指着那具白骨,“这龙椅是踩着她的骨头坐上去的!大晟从十三年前就烂透了!”
李秉中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此事需从长计议,先封锁消息。”他声音发颤。
“封锁?”赫连钦止住笑。
他眼底布满血丝。
“那副死囚锁的编号,工部查得清楚。借档的腰牌是慈宁宫的。”赫连钦盯着珠帘,“她早就翻过账本,等着今天砸在赫连家脸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踩上台阶。
禁军握着枪,纷纷后退。
“你从第一天进王府,就知道这底下的烂账。”赫连钦隔着珠帘看她,“你看着我替他守江山,看着我为了那些虚伪的规矩给自己上刑。”
他声音很轻。
“你在帘子后头看我的笑话,看了五年。”
“哀家没逼你守。”楚明徽端坐在凤椅上,“这江山是你们赫连家抢来的。先帝作的孽,你们赫连家的骨血就得背。”
“你拿我的刀,杀我的人。”
“严崇礼是你亲手杀的。”楚明徽道,“京畿大营的兵符也是你亲手交给哀家的。哀家从没强迫过摄政王。”
“好。”赫连钦点头,连着点了三下,“好一个没有强迫。”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雁翎刀捡起来。
刀尖再次指向珠帘。
“你是前朝帝姬。这大晟的江山,你要拿回去。”他咬着牙,“天下可以易主,赫连家可以死绝。但我问你一句。”
他盯着那个模糊的青色身影。
“那夜太液池,追魂箭射来的时候。”赫连钦声音发哑,“你算过我会挡?”
殿外的风停了一瞬。
楚明徽的手指扣在铁环上,指甲掐进肉里。
“算过。”
赫连钦握刀的手指松开了。
他转身,背对珠帘。
“陆铮。”
大殿门口,陆铮带着玄甲亲卫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
“玄武门的兵马,撤出皇城。九门禁卫,退回大营。”赫连钦声音发沉。
“王爷!”张鹤年声音发颤,“禁卫一退,谁来守皇城!”
“她有八百神机弩,有前朝死士。”赫连钦声音平静,“这皇城不用本王守了。”
他提着刀往殿外走,血顺着大氅往下滴。
“钦儿!”赫连沛声嘶力竭,“你不管了?她要毁我大晟!”
赫连钦没回头。
走到门槛处,他停下脚步。
“大晟十三年前就该亡了。”
他走进了风雪里。
大殿里一片混乱。
李秉中瘫坐在地上,张鹤年握剑的手在发抖。
死士扛起棺材,堵在殿门口。
赫连沛站起来,看了眼白骨,又看向珠帘。
他抽出身旁禁军的佩剑。
“赫连家的江山再烂,也轮不到你来坐!”
赫连沛双目圆睁,声音震天。
“宗室听令!此女是前朝余孽,诛杀妖后,以清宗庙!”
几个老宗亲拔出匕首,跟在老亲王身后冲向丹墀。
张鹤年也大喊:“诛杀妖后!”
底下的文臣武将,有人后退,有人拔刀。
死士举刀扑向禁军。
珠帘后,青黛的手指扣在机括上。
楚明徽没动,看着赫连沛举剑踩上第一级台阶。
铁环在指间转了一圈。
“青黛。”
“属下在。”
楚明徽声音发沉:
“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