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徽指尖扣在铁环上,指甲掐进金属纹路,手背青筋暴起。
殿外风停了。
”开阵。“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青黛拇指下压。
金砖底下传来机括咬合的钝响,盘龙柱底座裂开,弩槽里精钢箭簇泛着寒光。
三个禁军校尉已经冲上第二级台阶。
刀锋映着殿外雪光,直奔珠帘。
就在这时。
殿门轰然炸开。
殿外传来死士的怒吼和盘龙柱机括转动的钝响。
赫连钦脚步一顿。
他回头,透过风雪看见未央宫大殿的琉璃瓦顶。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撞开玄甲亲卫,冲回大殿。
风雪倒灌,玄色身影撞碎风幕。
雁翎刀在半空拉出一道匹练。
血槽带起刺耳尖啸,刀锋斩进皮肉,切断颈骨,刮过铁甲。
三颗头颅冲天而起。
血如骤雨泼在汉白玉栏杆上,顺着台阶往下滚。
三具无头尸体往前抢出两步,砸在金砖上。
赫连钦站在珠帘前,刀尖斜指地面。
右手虎口撕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汉白玉台阶上砸出暗红的印子。
他喉咙里压着粗重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大殿里陷入死寂。
连风吹珠帘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钦儿!“
赫连沛拐杖戳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你杀的是禁军!是朝廷的刀!你护的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
赫连钦没有回头看珠帘。
”退下。“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王爷,这妖女欺瞒先帝,窃取国柄!“
李秉中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那口碎裂的棺材。
”白骨在此,死囚锁在此!你护着她,是要把我大晟的江山拱手送给前朝?“
”江山。“
赫连钦笑了。
笑声很轻,像从胸腔里漏出来的风。
他抬脚,踩在其中一颗头颅上。
军靴碾过头盔,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长兄死在雁门关,连口薄棺都没捞回来。“
赫连钦盯着赫连沛,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时候叔父怎么不去死?“
他踩上第二级台阶,军靴踏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先帝毒杀亲嫂,把尸骨锁在水眼下头泡了十年。叔父守着祖宗规矩,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死?“
赫连沛握剑的手一抖,剑掉在金砖上。
”口口声声为了赫连家,为了规矩。“
赫连钦刀指群臣。
”守的是什么?一滩烂泥罢了。“
殿内鸦雀无声。
那十几个黑甲死士站在棺材旁,看着这一幕。
断臂死士吐出口带血的唾沫。
他提着刀,盯着赫连钦。
”摄政王有骨气,老奴敬你。但九帝姬的仇,今天必须报。你让开,我们只杀该杀的人。“
赫连钦偏过头,看着那个死士。
”闭嘴。“
死士眯起眼睛。
”王爷要连我们一起杀?“
”本王说了,退下。“
赫连钦手腕翻转,刀尖在汉白玉台阶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抬起头,扫视大殿。
”真相未明之前,谁敢过这条线,立斩无赦。“
这一嗓子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珠帘后。
楚明徽的手指扣在凤椅边缘,指甲掐进木纹。
”主子。“
青黛压低声音。
”阵,还开吗。“
楚明徽盯着那个滴血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关了。“
她松开手,掌心里全是汗。
青黛拇指回拨。
金砖底下的机括声停止,盘龙柱的裂缝重新合拢。
她看着那个滴血的背影。
伤成这样,还能提刀杀人。
楚明徽垂下眼。
赫连家的人,骨子里都是疯的。
赫连钦站在那里,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墙。
陈文躲在柱子后,声音发颤。
”王爷要真相,那棺材里的白骨就是真相!“
赫连钦的背脊僵了一下。
右肋的血流得更快了。
”她骗本王。“
赫连钦盯着陈文。
”轮得到你管?“
陈文哑口无言。
”本王的账,本王自己算。“
赫连钦扫视大殿。
”今日早朝到此为止。谁不服,站出来。“
无人应答。
李秉中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大晟,完了。“
”来人,送阁老回府。“
赫连钦下令。
殿外终于涌进一队玄甲亲卫,全是陆铮带的人。
”王爷。“
陆铮看着满地鲜血和那三具无头尸体,头皮发麻。
”请各位大人出宫。“
赫连钦把刀插在身前的金砖里,刀刃入石三分。
”谁敢多留一步,不用请示,直接砍。“
”遵命!“
玄甲亲卫长刀出鞘。
百官如梦初醒,推搡着往殿外跑。
赫连沛被两个小太监架着往外走,老亲王回头看着赫连钦,满脸灰败。
”你毁了祖宗基业,你到了地下,怎么去见先帝?“
”让他等着。“
赫连钦回了一句。
大殿空了。
黑甲死士扛着棺材,没有动。
断臂死士看着珠帘。
”帝姬,该走了。十三州的弟兄都在等您。“
”哀家不出宫。“
楚明徽的声音传出来,清冷如冰。
”帝姬!“
”老统领的仇,哀家记着。但大晟的这层皮,现在还不能撕。“
楚明徽站起身。
”青黛,带他们走西华巷暗道出城。“
她停顿片刻。
”去南边,告诉他们,等哀家的信。“
断臂死士盯着赫连钦滴血的刀,喉结滚动,最终重重磕头。
”老奴遵旨。“
死士扛起那口破烂的棺材,带走白骨,跟在青黛身后从侧门退下。
殿门轰然合上。
未央宫只剩下两个人。
风从窗棂灌进来,珠帘晃个不停。
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赫连钦还站在台阶前,刀插在金砖里。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血。
楚明徽撩开珠帘,走到台阶上。
素青的裙摆停在他面前。
”你伤口裂了。“
楚明徽开口。
赫连钦没抬头。
”太后早就算到了吧。“
”算到你拔刀,没算到你回来。“
”我不回来,这殿里的人,今天都得死。包括叔父。“
赫连钦伸手握住刀柄。
他用力往上一拔,刀离开金砖。
身子晃了一下。
楚明徽手指动了动,最终垂在身侧。
”他们本来就该死。“
楚明徽看着他的脸。
失血过多,那张冷硬的脸苍白得吓人。
鬓角的旧疤衬着新血,看上去有些可怕。
”前朝的九帝姬,大晟的皇太后。“
赫连钦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她。
”这五年,你睡在未央宫,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往前逼了一步。
”怎么把赫连家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地狱。对不对。“
”是。“
楚明徽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家规是你的刀,太后的名分是你的盾。“
赫连钦上前一步,逼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掌距离。
他呼出的气带着浓重血腥味,扑在楚明徽脸上。
”是。“
楚明徽仰起头。
”好。“
赫连钦点点头。
他突然抬手。
粗粝的手指捏住她下颌,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楚明徽被迫仰起头。
她眉头微皱,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没有挣扎。
他的手指冰凉,沾着黏腻的血。
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蹭出一道道红印,带着粗糙的触感。
”太后真是好手段。“
赫连钦盯着她的嘴唇,声音沙哑。
”你赢了。大晟的规矩,我今天全扔了。赫连家的列祖列宗,我也不认了。“
他松开手。
指尖从她侧脸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现在,我只是赫连钦。“
楚明徽垂下眼。
”你拦不住哀家。“
”我不拦。“
赫连钦把雁翎刀插回刀鞘。
”你要江山,我帮你打。你要人头,我帮你砍。想复辟,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楚明徽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骗了我五年。“
赫连钦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笔账,我不准别人插手。这条命,这口气,只能我自己讨回来。“
他转身,大氅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血。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回未央宫。“
他声音很轻。
”咱们的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