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朱漆殿门哐当关上。
风雪被关在外头。
大殿里光线暗下来,只剩角落两尊地龙烧得旺,热气往上涌。
楚明徽往前走。
赫连钦跟在后头,军靴踩在金砖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血印。他右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还在淌血,玄色大氅吸饱了血水,沉甸甸往下坠。
楚明徽走到凤椅前停下。
赫连钦停在她身后,距离不足半步。
两人呼吸交错。
血腥味浓得刺鼻,赫连钦喉头一阵干呕,胃里翻涌。
哐当一声。
赫连钦反手扯下大氅,扔在地上。
他抽出腰间那把赤金短匕。
匕首出鞘,刀尖直指她的颈侧。
冰凉的触感压上去。
锋利的刃口贴着那一处跳动的脉搏。
“转过来。”他声音沙哑。
楚明徽立在原地。
赫连钦拇指压住刀柄,手腕翻转。
刀背抵住她下颌,生生把她的脸扳过来。楚明徽脖子一紧,被迫仰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贴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赫连钦眼睛红得吓人。他盯着这张看了五年的脸,这张脸帘子后头哭过,灵堂前跪过,昨晚在西祠看着他拔刀时,眼睛里连波澜都没有。
赫连钦喘得像拉破的风箱,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五年。”
那两个字哑得像锈死的铁门。
他咬紧牙关。
“你他妈演了整整五年!”
楚明徽看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做戏。从头到尾,都是做戏。”
“先帝驾崩那晚,你跪在灵前,攥着我的袖口哭。”赫连钦胸膛剧烈起伏,牵扯着肋下伤口,“你说楚家势微,孤儿寡母只能依靠摄政王。你说只要我肯保你们母子,你愿意做任何事。”
“做戏。”
“前朝工部藏了一件东西,叫九枢璧。”楚明徽看着他,“要解开它,得用百战统帅的煞气。”
她停顿片刻。
“你身上的死气够重,我每靠近你一次,就能解开一层封印。”
赫连钦脸色惨白。
“我每次靠近你,每次碰你。”楚明徽看着他,一字一顿,“都只是为了解开九枢璧,拿到里头的东西。”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楚明徽看着他,“你那些睡不着觉,那些左右为难,在我眼里,就是一把钥匙。用完就扔。”
赫连钦死死盯着她。
他在她眼里找不出一丁点慌乱,找不出一丁点愧疚。
只有极致的残忍和坦然。
赫连钦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西祠,那份诏书,皇兄的笔迹。
今早大殿上,他拔刀对着叔父。
他把赫连家的规矩全扔了,把半辈子守的东西全毁了。
到头来他以为自己在护着她,实际上只是个被她吸干用完的工具。
“楚明徽。”
赫连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他妈够狠。”
“不狠的话。”楚明徽看着他,“十三年前,楚家就绝后了。”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木炭燃烧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
赫连钦的手还横在那里,刀锋上的血已经半干。
“你为了复国,连自己都能当筹码。”赫连钦盯着她,“但你为什么非得拉上我?”
“因为你姓赫连。”
楚明徽往前走了一步,直直逼到他面前。
赫连钦本能地想后撤,脚下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十三年前,雁门关。赫连昭一杯毒酒灌死我长嫂,屠了楚家三十八口。”楚明徽盯着他,“我躲在死人堆里,看着大晟的旗子插进楚家正堂。”
“你们赫连家今天的荣华富贵,全是踩着我楚家的骨头堆起来的。”楚明徽看着他,“父债子还,兄债弟还。我找你讨这笔账,没错。”
赫连钦无言以对。
他握刀的手在发抖。
“你那个假仁假义的皇兄,骗了所有人十三年。”楚明徽盯着他,“我骗你五年,你有什么好怪的。”
赫连钦闭上眼睛。
只要再往前送半寸,那根动脉就会断,她就会死在这儿。
“你把大晟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翻出来。”赫连钦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痕,“你就知道我会在大殿上倒戈,你就知道我宁可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也他妈护着你!”
“你早就算好了每一步。”赫连钦看着她,“从头到尾,我都在你的棋盘上。”
他停顿片刻。
“你赢了。”
“杀了我。”楚明徽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还是大晟的摄政王。”
“把罪都推到前朝余孽身上。严党倒了,我也死了。”楚明徽看着他,“这天下,你爱怎么坐就怎么坐。”
赫连钦的手臂绷紧。
“你敢。”楚明徽看着那把匕首,“你的刀从来不认人。”
赫连钦盯着她,她站得笔直,没有半点要躲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躲。”
“我图谋天下,输了就该死。”楚明徽看着他,“我认。”
她盯着那把匕首,眼底没有惧色。
她赌的是这个男人到现在还下不了手。
赫连钦闭上眼睛。
他把赫连家的规矩全扔了,把叔父都得罪了,到头来她还在这儿跟他算成王败寇。
“好。”
赫连钦睁开眼,手腕发力,刀刃往里收。
楚明徽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赫连钦瞳孔一缩。
赫连钦整个人钉在原地,手腕本能地往后撤。
距离太近。
扑哧一声。
刀尖没入她颈侧半寸。
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她素青色的衣襟。
赫连钦整个人僵住。
他握着刀柄,手指僵硬得动不了。
“楚明徽…!”
他声音破了,带着颤。
楚明徽连眉头都没皱。
她抬起手,按在赫连钦握刀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他的手也是。
楚明徽看着他:“你要是不服,现在就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