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一夜,顾砚舟从盗洞里爬出来,浑身是土,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吴九阴没食言,绳子一收,人就跟着走了。
出易州,进良乡,过卢沟桥,一路往北,二十来天的脚程,走到了北京城。
列位,一个七岁的孩子,被一伙盗墓的带着走这么一趟,一路上没人问他一句“你愿不愿意”。他也不问。问什么呀?爹死了,房烧了,家没了,这世上再没人管他吃没吃饭。
---
吴九阴的铺子,开在琉璃厂把角上,黑漆门脸,门楣上一块匾,三个字:**永昌斋**。
门面上看,做的是古董玉器,兼做典当。三教九流里排在下九流,可它挣钱,也体面:柜台上摆着瓶瓶罐罐,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朝奉坐在高凳上,见人先笑三分。
——可这都是面上的事。
这铺子的里子,是另一副模样。
列位,古董这一行,来路只有两样:一样见得光,摆在摊上吆喝;一样见不得光,你敢卖,就有人敢收。见不得光的那些,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行话叫**新坑货**。
吴九阴是个明白人,掉脑袋的事他不干。所以有了永昌斋这么个门脸:**只典当,不销赃**。东西往柜台上一放,朝奉估价,开单,给钱。日后真有人追查下来——充其量是一笔典当,跟盗墓的赃,怎么也沾不上边。
后来顾砚舟才搞明白:这全是**挂羊头卖狗肉**。
永昌斋底下,干的正是刨坟掘墓的营生。北京城这一片,管干这行的叫**土耗子**;永昌斋,就是一个耗子窝;窝里的耗子头,就是吴九阴。铺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全凭他一句话。
窝里有四个人,各管一摊。
---
**吴九阴**,那时候四十出头,白净面皮,一双细长眼,眼皮老是垂着;个子不高,衣裳穿得讲究,袖口总浆得挺硬。这人说话慢,可一句压一句,他说完,别人就没话了。
**冯三爷**,管的是消息和门路:谁家地里出了东西,哪一路的金主肯接货,全在他心里装着。人清瘦,两撇鼠须,一双眼亮得像刀尖;话少,一开口就入木三分。这人爱书,屋里三架子书,什么《广舆图》《格古要论》《泉志》,翻得边都卷了。
**谈瞎子**,坐柜台,是朝奉。列位别听这名儿,他可不是全瞎:一只眼早年坏了,灰白一片,另一只眼还能看,配一副铜边水晶镜,看货的时候把镜子往下扒,凑到离货三寸的地方。人背后不叫他谈瞎子,叫**谈阎王**——阎王判生死,他判真伪。一件土货递到他手上,半分钟不到,真假贵贱就断出来了,错不了一回。
**铁塔**,就是那一夜在易州树林里按倒顾砚舟的那个疤脸。三十五岁,一身横肉,胳膊比常人的腿粗,一只拳头能盖住一张脸;左眉那道疤,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人话不多,办事狠,吴九阴叫他往东,他绝不在原地站一会儿。
这四个人,凑在一间铺子里,您说这铺子还能有个好?
---
吴九阴把顾砚舟带回来的头一件事,不是问话,是洗澡。
他朝铁塔一抬下巴:“进去,烧水。”
铁塔一把把顾砚舟夹在胳肢窝里,跟夹一只小鸡似的,拎进后院柴房,“咣”一下扔在地上。
两大锅水烧开,倒进木盆,铁塔拿手试了试,一皱眉,又添了半瓢凉水,然后一把揪着顾砚舟的后领子,把他按进盆里。
列位,那洗法,不是洗孩子,是特么**烫猪**。
三个月积的泥,一层一层搓下来,盆底沉了一层黑。铁塔搓得实在,搓到哪儿都“吱吱”响,搓完了把他提溜出来。吴九阴扔给他一身衣裳——那是铺子里一个大人的旧棉袍,穿在他身上,袖子拖到膝盖,下摆扫地,走两步踩一脚,活像戏台上跑龙套的。
铺子里的人围过来,一看,哄堂大笑。
顾砚舟站在人堆当中,梗着脖子,一双眼睛挨个儿瞪过去。
换来的是什么?这个捏他脸一把,那个揪他耳朵一下,还有一个弯下腰,伸手揪他的鸡儿,揪得他原地蹦起来。
顾砚舟咬着牙不吭声,心里把这一圈人的脸全记下了。
——这些账,他后来一笔一笔都还了。
---
洗完了,吴九阴让人端来一碗饭。
那一大碗面,上头压着几片牛肉。
顾砚舟见了那几片肉,眼睛都直了,捧起碗就往嘴里扒。
吴九阴也不说话,坐在一边,等他吃了半碗,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平平地摊在桌上。
“铺子有铺子的规矩。”他说,“拿铺子的钱,得**九出十三归**;还不上,就得有东西押。吃铺子的饭,也一样。”
顾砚舟嘴里塞满了饭,抬头看他,一个字没听懂。
吴九阴伸出手,把他那只油腻腻的小手抓过来,往红泥盒里一按,再往那张纸上一摁。
一个红手印,端端正正,落在了纸上。
按完了,吴九阴才慢条斯理地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
“这叫**断当**。东西押进来,到期不赎,这东西就是铺子的了。”
列位,您听明白了吗?
**一顿饭,一碗带肉的面,顾砚舟就把自己当出去了。**
还是特么是断当。
简单说吧:从那个手印按下去起,他这条命,就不算是他自己的了。
---
他就这么留在了永昌斋。
日子一长,他慢慢看出来:这帮人,也没他想的那么坏。
前头七年,他是爹带着,在丧家的席面上吃过来的;后头这十七年,他是被这么一帮发死人财的糟老爷们儿,一口一口喂大的。
开篇那句话,到这儿您就信了——**他是吃死人饭长大的了,怎么都跑不了。**
刚进铺子那阵,他就是个学徒,扫地、添水、擦柜台、跑腿。
可铺子里上下,没人叫他小子,都叫他**小爷**。
——这绰号怎么来的?就因为那一夜,在盗洞底下,他攥着石头,梗着脖子,对吴九阴报的那一句:“小爷叫顾砚舟。”
敢在吴九阴跟前自称“爷”的,掰着指头数,全北京城也没几个。
这事成了永昌斋的一桩笑柄,笑了十几年,笑到最后,成了称呼。
俗话说得好:跟好人,学好人;跟着端公扛邪神。一个孩子,天天跟着一帮无法无天的盗墓贼,能学出什么好来?
---
吴九阴是摸金校尉,是探墓的高手,他逼着顾砚舟学他那一套:怎么寻龙,怎么点穴,怎么从一坡草、一条沟、一线水纹上看出一座坟来。
一根铁探杆,半圆筒的,一杆子扎下去,带上来一筒土。土分五色,一层一层,哪一层是活土,哪一层是死土,哪一层有人翻过——全在那一筒土里。
顾砚舟学得快。吴九阴自己都说,这小子要么是天生吃这碗饭的,要么是小时候看他爹那些书,底子早就垫下了。
铁塔教的是手上活儿:怎么打盗洞,怎么下绳,怎么在底下摸东西;一边教一边骂,骂一句打一下,打了整整十七年。
列位,这十七年打下来,顾砚舟一回没服过软。倒是这身子骨,被他一顿一顿打,越打越瓷实。
刚认识那会儿,铁塔三十五,一条汉子硬得像块石碑;十七年过去,再打盗洞的时候,顾砚舟在底下抬头,能听见他在上头**拉风箱似的喘**。
有一天铁塔跟吴九阴说:“我没什么能再教他的了。”
——这话说得挺丧气,可也实在。
冯三爷那头,教的是另外一回事。这人跟顾砚舟的爹有点像:话不多,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也逼着顾砚舟看,看完了还得讲给他听。
讲错一个字,他不骂,就把书往你跟前一推,让你重看。
顾砚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看过一遍就烂熟,讲起来还能往下头接。冯三爷说他天资聪慧、机灵过人——列位,这话从冯三爷嘴里出来,不容易啊!
老话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顾砚舟二十二岁那年,琉璃厂东边那个**鬼市**,都知道永昌斋有个**顾小爷**:既能耍流氓,还有文化。
谈瞎子教的是眼力。一件东西递上来,先看包浆,再看刀工,再翻底,再掂分量,最后拿指头在上头一蹭;半分钟不到,真假、年份、值多少钱,全出来了。
顾砚舟跟他学了全套,学得比谁都快——可心里对这行当,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学,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喜欢。
---
列位,说到这儿,得插一句。
这帮人把他调教得圆滑、世故,还嚣张。永昌斋上下,除了吴九阴,哪一个没叫他捉弄过?
他们怕吴九阴,因为吴九阴至少还讲道理;可顾小爷不讲道理,全凭他高兴。
刚到铺子那会儿,他七岁;十七年以后,这帮人真把他当爷了。
——这帮糟老爷们儿八成怎么也没想到:当年被他们掐脸、揪鸡儿的那个小孩,会变成这么个送都送不走的顾小爷。
可跟着学的东西越多,小时候那些没留意的事,就一件一件浮上来了。
头一件,是那身衣裳。
他头一回见吴九阴他们,是夜里,在易州的林子里,一色的青灰短褐,罩一件没袖子的罩褂,颜色跟夜色一个样,不出声不动弹,你还真找不着。
那衣裳有名字,叫**耗子皮**——土耗子夜里专用的,遮身、遮影,跑起来不绊腿。
顾砚舟后来才想起来:**他爹也有这么一件。**
他爹下葬回来,衣裳上常带着土,那件没袖子的罩褂,挂在门后头,他当是件旧坎肩。
第二件,是那一把土。
他爹每回下葬,等棺材落底、土还没填,总要下到坟坑里去,从最底下抓一把土,搓了又搓,凑到鼻子底下闻。
小时候他当是老人的怪毛病。
如今他才明白:**那是探土。** 干土、湿土、带黑、带甜,一层一层看下去,哪一层动过,哪一层没动过——这手法,跟吴九阴教他的,一模一样。
第三件,是那本书。
冯三爷的书架子上,也有一本《玉函通露》。
顾砚舟翻过,翻了没几页就撂下了:**不对。**
字是同一种字,可内容对不上。他爹那本,图上画得细,山势、水口、穴形,一笔一笔都在;冯三爷这本,好些地方一笔带过,该有的篇目还短了好几段。
——不是抄错了,就是**少**。
列位,一本书,有两个本子:一个详,一个略。您说这是为什么?
---
那几年,顾砚舟想明白了一件事,也慢慢接受了这件事:
**他爹,恐怕不是个单纯看风水的先生。**
看风水的人下坑抓土,是为了给主家点准穴;可他爹抓土的手法,太熟了,熟得像是天天拿这个找东西。
何况还有那本书、那身耗子皮。
一个给活人看阳宅、给死人点穴的风水先生,暗地里,**像个盗墓的**。
可他爹身上,还有第三层,谁也没想到。
那本硬皮册子,他在山里烧了,一页一页烧的,烧得干干净净——可他记性好。
后来他拿着册子上那几幅图,去冯三爷屋里,摊开《广舆图》一张一张地对。
图上的山形,对上了;图上那条河,对上了;图上打的一个点,也对上了。
对上的地方,**不是易州。**
是北京城内的西南边。
顾砚舟盯着那个点,半天没说话。
再从那些残字里辨认,字歪歪扭扭,是左手写的,一句一句连不起来,可有一句话他看懂了:
他爹年轻时,在**京里一处管火药的衙门当过差**。
列位,一个山里看风水的先生,怎么会在京里管火药的衙门当差?最重要的怎么会是天启年间?
一个管火药的差役,怎么又跑到易州的山里,给人家点穴、吃饭?
一个看地的、一个当差的、一个盗墓的——三张脸,怎么拧也拧不到一个人身上。
他爹对他来说,是个解不开的谜。
---
父亲的事解不开,可父亲是**怎么死的**,这条线一直在他心里烧着。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可那年他才七岁。七岁的孩子,躲在半山腰的草丛里,隔着几十丈远,能看清什么?
他只记住了一样东西:
最后动手的那个人,在抬手之前,**右手腕上,有一处纹身。**
什么纹?什么色?多大一片?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有那么一块,青的,在袖口底下露出来,一闪就没了。
就为这一块刺青,他在永昌斋坐了十七年柜台。
凡来出货的,凡来典当的,他都盯着人家的手腕看:递东西的时候看,数钱的时候看,卷袖口的时候看。
十七年,经他手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