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徽盯着窗外。
雪地里站着的那些玄甲军,都是赫连钦的精锐亲卫。她数了数,至少三百人。
“青黛,今夜城门是谁在守?”
“回主子,按惯例应该是禁军轮值。”
“去查换防记录。”楚明徽收回视线,“他把精锐都调来围未央宫,城门那边该空了。”
青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主子是说——”
“赫连沛那老狐狸不会坐以待毙。”楚明徽抬手,指尖在铁条上轻轻敲了两下,“京外大营的人,今晚会进城。”
青黛眼睛一亮:“主子是要借他们的手,逼王爷离开未央宫?”
“嗯。”楚明徽看着窗外那个挺拔的身影,“只要他一走,咱们就有机会破开铁条。”
她对着窗外说:“这扇门,早晚得你亲手替我打开。”
赫连钦站在雪地里。
他听见了。
抬起头,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混进嘴角的血迹里。他盯着窗内那个身影,胸口起伏了两下。
半晌,他笑了。
笑得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声音,像被撕裂的布帛。
“那你求我。”
风雪把这句话碾碎在汉白玉台阶上。
未央宫的门封得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赫连钦转身。
陆铮从雪地里跑过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王爷。”陆铮压低声音,“宗正寺和内阁的人,全聚在王府宗祠了。”
赫连钦停下脚步:“去了多少人?”
“赫连沛亲王牵头,三位郡王都在。内阁那边,严崇礼虽然倒了,但他手底下的左都御史、礼部尚书带着十几号言官全到了。”陆铮咽了口唾沫,“太夫人也在主座上。他们抬了祖宗牌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要您给个交代。说要您把里面那位……交出来,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赫连钦抬头看着漫天大雪。
“凌迟?”
“是。”陆铮硬着头皮开口,“他们说,大晟的江山不能落在前朝余孽手里。”
赫连钦沉默了几秒。
“走。去宗祠。”
王府宗祠。
灯火通明。
大堂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几位亲王坐在左侧,十几名文官站在右侧。
正中央,赵太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端坐在太师椅上。
赫连钦跨过门槛。
军靴上的血迹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的印子。
“跪下!”
赵太夫人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赫连钦走到堂前,掀起大氅的下摆,双膝触地。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头没低。
“钦儿!”赵太夫人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发抖,“未央宫里那个女人,是前朝的九帝姬!你今天在朝堂上为了她杀了禁军,现在又调玄甲军围宫——”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抠进拐杖的木纹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要把赫连家的命都搭上吗?”
“儿子没反。”赫连钦看着前方的供桌。
“没反就把人交出来!”宗正寺卿赫连沛站起来,指着他,“妖女霍乱朝纲,欺瞒先帝。按大晟律,当受凌迟极刑!你把她关在未央宫,玄甲军围得铁桶一般,你是要护着她?”
“是。”
赫连钦开口。
就这一个字,堂内炸开了锅。
“王爷慎言!”左都御史站出来,“那妖女潜伏后宫五年,为的是颠覆大晟!您手握重兵,深受皇恩,如今护着一个反贼,如何对得起先帝,如何对得起赫连家的列祖列宗?”
“先帝?”
赫连钦笑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带血的白绢,直接扔在赫连沛脚下。
“看看。”
赫连沛皱着眉捡起白绢,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
“大声念出来。”赫连钦看着他。
赫连沛嘴唇直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手一松,白绢掉在地上。
赫连钦转头看向左都御史:“他不念,你来念。”
左都御史凑过去,看清上面的字迹,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白绢上,是先帝赫连昭的亲笔密旨,还有太医院配制的毒方。
“十三年前。”赫连钦盯着供桌上的牌位,声音低哑,“先帝为了这把龙椅,用这副毒药,鸠杀了亲兄。”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指向那方白绢。
“尸骨锁在太液池底,镇了整整十年。”
堂内鸦雀无声。
赫连钦扫视所有人,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这就是你们要护着的规矩?”
文官们面如死灰,几个亲王更是吓得不敢出声。
“这就是你们口中赫连家的体面?”赫连钦指着供桌上的牌位,“这就是你们要我守住的江山?”
赵太夫人脸色煞白,指着那方白绢,声音发抖:“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昨夜,西祠。”赫连钦看着母亲,“就在祖宗牌位底下。”
赵太夫人闭上眼,身体摇晃,靠在椅背上。
“今天大殿上。”赫连钦扫视所有人,“严党要用前朝余孽的身份逼我退让。楚明徽把这东西掀了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她掀了赫连家的底朝天。你们现在要杀她?”
“她必须死!”赫连沛咬着牙,“这丑闻若是传出去,大晟的江山就完了!只有杀了她,把罪名全推给她,说是前朝余孽栽赃陷害,才能保住赫连家的声誉,才能稳住天下人的心!”
“谁敢动她。”
赫连钦直视赫连沛。
“你!”赫连沛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了个女人,连祖宗基业都不要了?”
“大晟的基业,是我赫连钦带着玄甲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赫连钦语气平静,“我说护她,谁有意见,拿命来换。”
“王爷!”礼部尚书站出来,“您手握重兵,我们这些言官确实奈何不了您。但您别忘了,天下悠悠之口!您若执意要保这妖女,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天下人?”赫连钦冷笑,“天下人认的是刀。我手里的雁翎刀,还没锈。”
“好,好。”赫连沛冷笑,“王爷既然连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那赫连家的家法呢?你若执迷不悟,便是不孝不忠!”
“家法?”赫连钦看着他。
“宗族最高刑,碎骨鞭!”赫连沛咬牙切齿,“你若受得住五十鞭,我们便不再过问未央宫的事!你若受不住,就乖乖把人交出来!”
陆铮脸色一变:“王爷身上还有旧伤——”
“拿鞭来。”
赫连钦打断陆铮。
“王爷不可!”陆铮急了,跪在地上,“这碎骨鞭五十下,会要了您的命!”
“拿来。”
赫连钦没有回头。
赫连沛一挥手。
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抬着一个长木匣走出来。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暗红色的长鞭。
鞭身由精钢和牛皮混合编织,布满倒刺。
这鞭子打在身上,皮开肉绽,伤及筋骨,故名“碎骨鞭”。
常人挨上十鞭便会丧命。
赫连钦站起身,解开玄色大氅。
大氅落地。
他解开盘扣,脱下外袍。
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衣,右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走到供桌前,双手抓住供桌边缘,背对着行刑的家丁。
“打。”
“钦儿!”赵太夫人哭喊出声。
家丁扬起碎骨鞭。
风声呼啸。
鞭子狠狠抽在赫连钦背上。
单衣当场撕裂。
皮肉翻卷,血花四溅。
赫连钦闷哼一声,手指抠进供桌的硬木里。
背脊连晃都没晃一下。
“一!”家丁报数。
“王爷!”陆铮红了眼眶,手死死按在刀柄上。
“退下!”赫连钦声音嘶哑,“谁敢动手,按军法处置!”
第二鞭落下。
倒刺勾起一块血肉,砸在青石板上。
赫连钦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二!”
大堂里只有鞭子撕裂皮肉的声音。
文官们别过头,不敢再看。
赫连沛的手也在抖。
十鞭过去。
赫连钦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他手指抠进供桌的木纹里,指甲已经裂开,血水渗进硬木的缝隙。
陆铮红了眼眶,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白色的单衣完全被血染红,紧紧贴在身上。
鲜血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
“王爷,认错吧!”左都御史有些不忍,“只要交出那妖女,这刑就免了!”
“做梦。”
赫连钦吐出一口血水。
“继续。”
二十鞭。
赫连钦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右肋的旧伤彻底崩裂,鲜血顺着腰侧流下,染红了军裤。
他双腿开始打颤,但始终没有倒下。
“这天下是赫连家的……”左都御史喃喃自语,“他真要为了个女人,把命搭上?”
三十鞭。
赫连钦的双腿开始打颤。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膝盖撑直。右肋的旧伤彻底崩裂,血顺着腰侧流下,染红了军裤的裤腿。
“三十!”
赵太夫人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四十鞭。
赫连钦的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的声音变得很遥远。
未央宫那扇封死的窗户,和那张清冷的脸,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
楚明徽。
你欠我的。
这五十鞭,算我还你的。
剩下的,你得用一辈子来还。
四十五鞭。
鞭子抽下来。
赫连钦的膝盖弯了一下,险些跪倒。他手指死死扣住供桌边缘,木头被他抠出几个深坑。
“四十五!”
左都御史别过头,不敢再看。
“停手!停手吧!”赵太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来,老泪纵横,“赫连沛,你真要打死他才甘心?”
“太夫人,这是王爷自己选的。”赫连沛咬着牙,“五十鞭,少一鞭都不行。”
“打。”
赫连钦的声音虚弱,但透着狠劲。
“四十八!”
“四十九!”
最后一鞭。
家丁用尽全力抽下。
鞭梢扫过赫连钦的侧颈,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赫连钦眼前一黑。
双手终于失去了力量。
他整个人往前栽倒,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鲜血溅出半尺远。
“钦儿!”赵太夫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太夫人!”丫鬟婆子乱作一团。
陆铮冲上前,一把推开家丁,扶起赫连钦。
赫连钦浑身是血,进气多,出气少。
背上血肉模糊,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但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方白绢。
指关节勒出森森白骨的轮廓。
赫连沛看着地上的血迹,长叹一声。
“作孽啊……”
他一甩袖子。
“宗正寺,不再过问未央宫之事。只要他不造反,随他去吧。”
文官们面面相觑,也只能跟着退下。
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陆铮和几个玄甲亲卫。
陆铮急得大吼:“快传军医!快去城北大营把军医绑过来!”
赫连钦的手指动了动。
他睁开眼,视线涣散。
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连眼前的人影都看不清。
他反手抓住陆铮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掐进陆铮的肉里。
“别去请大夫……”
陆铮愣住:“王爷,您伤成这样,不请大夫会没命的!”
“去未央宫。”
赫连钦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去告诉她……本王受了五十鞭。”
陆铮急得直掉眼泪:“都这时候了,您还管她干什么?她连看都不看您一眼!”
赫连钦咧开嘴,笑了。
血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滴在陆铮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和疯狂。
“去……去告诉她……”
赫连钦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本王……受了五十鞭。”
陆铮愣住了。
赫连钦手指抓紧陆铮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眼神涣散,盯着虚空,嘴角勾起一个苍白的弧度。
“去问她……”
他咽下一口血水,胸口剧烈起伏。
“外头的账……本王用命给她结清了。”
停顿了几秒,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扇门……她打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