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宫里来人了!”
门推开,冷风呼进来。
赫连钦半撑着身子斜靠在床柱上,额角冷汗未干。背后敷了药膏的伤口仍在渗血,暗红血水浸透亚麻布,顺着脊椎往下滑。
“谁的人。”
他嗓子哑着。
陆铮递上一块染血的铜牌。
“慈宁宫的管事太监,还有乾清宫的小黄门。”
赫连钦接过铜牌,指肚蹭掉血迹。
“乾清宫被围了。”
“谁的人。”
“宗室禁军。”
陆铮压低声音。
“对外说是幼帝受惊发热,请宗室长辈入宫看护。”
赫连钦冷笑。
“看护?是看守吧。”
“领头的是襄王。”
赫连钦手上动作一顿。
“赫连崇?”
“两刻钟前进的宫门。”
陆铮咬牙。
“手里拿着先皇后的遗诏,说您残害手足,包庇逆党,要入主文渉阁代理朝政。”
赫连钦丢开铜牌,扯动伤口,闷哼一声。
“他调了多少人。”
“京畿三大营,三万步卒。神机营副将周柄是他妻舅,西直门和宣武门都换了防。”
“王爷,要不要调玄甲军进城?”
“未央宫那边呢?”
“五千铁甲围得严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守好未央宫。”
赫连钦伸手去够床头的黑色中衣。
刚一抬臂,背上伤口撕裂般的痛意涌上来。
他咬牙,单手扯过衣服,另一只手撑着床柱慢慢套进袖子。
汗水顺着鬓角滴在衣襟上。
系衣带时,他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带子。
陆铮上前两步。
“王爷,您这身子……”
“只要未央宫不乱,外头死多少人,大晟都翻不了天。”
赫连钦系好衣带,抓起腰间长刀挂好。
陆铮还想劝,赫连钦抬手。
“周柄认得银子,认得兵符,认得活人。”
他撑着门框站起来,每挪一步,背上伤口都扯得要裂开。
“他唯独不认死人。”
“王爷的意思是……”
“去把何太医请过来。”
赫连钦盯着陆铮。
“让他对外放消息,就说本王受了五十碎骨鞭,右肋旧疾复发,脏腑破裂,撑不过今夜子时。”
陆铮一怔。
“王爷,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满京城的乱党都得扑上来!”
赫连钦侧过脸,眼底发红。
“不放诱饵,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怎么肯全跳进锅里?”
……
京城南城,襄王府。
密室幽深,四角立着青铜兽首铜灯,照出满屋肃杀。
屋正中央摆着一具楠木衣架,上面挂着一件崭新的赭黄色五爪盘龙袍。
金线织成的龙纹在灯火下泛着明晃晃的光。
襄王赫连崇坐在紫檀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酒杯,两眼盯着那件龙袍。
门被推开。
内阁左都御史徐阶走进来,躬身行礼。
“王爷。”
“何太医那边如何?”
赫连崇问。
徐阶站在架子旁,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
“何太医刚从摄政王府出来,走的角门,神色慌张。”
他顿了顿。
“药方子里,全是吊命的猛药。”
赫连崇将杯中残酒泼在地上。
“当真要死了?”
“碎骨鞭打足了五十下,肉翻露骨,连背椎都裂了。赫连钦纵使是铁打的,也撑不过天亮。”
赫连崇站起身,走到龙袍前,伸手抚过金丝龙鳞。
“赫连昭那短命鬼害死长兄夺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他拔高声音。
“先帝暴毙,留下个吃奶的娃娃,还有个前朝妖妇祸乱宫闱!赫连钦手握兵权,非但不清君侧,反倒替妖女挨了五十鞭!赫连家的脸,全叫这两兄弟丢尽了!”
徐阶抬眼。
“不过王爷,未央宫还有五千玄甲军。那些塞北回来的狼崽子,只认虎符。”
“五千人算什么?”
门外传来粗重的脚步声。
神机营副将周柄大步跨进来,靴子带进一地碎雪。
“王爷,宣武门封了。”
他抱拳,嗓门粗哑。
“京畿大营两万铁甲在正阳门外待命。”
赫连崇点头。
“宗正寺那边如何?”
“赫连沛那老顽固闭门谢客,说宗祠受惊,今日谁也不见。”
周柄啐了一口。
“两头都不想得罪,坐着看戏呢。”
“由他看。”
赫连崇冷笑。
“等本王进了金銮殿,先拿他的狗头祭旗!”
周柄又问。
“未央宫那五千玄甲军要是硬抗呢?”
赫连崇走回桌旁,案上放着一具黑漆木匣。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枚双鱼符和三封盖着赤印的密信。
“带着城防营去宣旨,告诉守宫的玄甲卫,赫连钦通敌叛国已经咽气!未央宫里藏的是颠覆大晟的反贼,谁敢阻拦,株连九族!”
“若他们硬抗呢?”
“那就放火。”
徐阶面色微紧,下意识往门外看了看。
“王爷,北燕那边……”
“信已经出了雁门关。”
赫连崇盯着木匣里的密信。
“只要京城一乱,喜峰口那边会动。”
“三州的地契准备好了?”
“已经备好。”
周柄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赫连崇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将乌黑的药粉倒入酒坛。
药粉落入酒中,泛起一层惨绿的泡沫,转瞬隐没。
他反手将空瓶砸在青砖地上,碎瓷迸溅。
“成王败寇!当年赫连昭鸩杀长兄,谁敢说半个不字?史书是活人写的!等本王坐稳了龙椅,赫连钦是乱臣贼子,楚明徽是妖后余孽,而本王,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大晟中兴之主!”
下人抬上三只青铜大海碗。
赫连崇端起酒坛,给三只碗各斟满一碗。
他举起自己的碗,盯着酒坛里泛起的绿沫,冷笑一声。
“赫连钦废了,大晟该换个主人了。”
周柄和徐阶端起碗,遥遥一敬,各自饮尽。
“进宫之后,直接送幼帝归西。”
赫连崇放下酒碗。
“对外便宣称,小皇帝被前朝妖后暗中毒杀。”
徐阶双手接过空碗,指骨微微发颤。
“王爷,那楚明徽如何处置?”
赫连崇走到龙袍前,一把扯下明黄长袍披在肩头。
“前朝余孽藏在宫中五年,手里握着墨工图纸和十三州钱粮暗账。抓活的,打断四肢,锁进王府地牢,等本王把大晟底下的宝藏全榨出来,再将她凌迟示众。”
周柄将碗重重放在桌上。
“末将这就调兵,围死未央宫!”
门外风雪呼啸,窗纸被吹得哗哗响。
整座京城陷入昏黑,只有九门上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亮起赤红火光。
襄王披着龙袍站在密室中央,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墙上,像一头张开巨口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