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正殿,烛火摇曳。
楚明徽坐在长案后,案面上散着十几块精铁机括。
指尖按住齿轮,轻轻转。
金属摩擦,沙沙响。
屏住呼吸,感受阻力,太紧卡死,太松脱槽。
烛火一跳,影子在案面上拉长、缩短。
咔。
齿轮卡进凹槽。
青黛从暗道走上来,带起一阵冷风,额头沁着薄汗。
“主子,外头乱了。”
楚明徽手上动作没停,又拿起一块燕尾榫。
“襄王动了?”
“动了。周柄带城防营,拿着襄王手令,正在换防玄武门。”青黛压低声音,手指攥紧袖口,“摄政王府传消息,王爷脏腑破裂,过不去今夜子时。”
楚明徽手上停了。
“何太医放的话?”
“是。王府连白幡都备下了。陆铮带人在正堂守着,闭门谢客。”青黛咬住下唇,“可王爷受伤再重,也不该这么快……主子,您说王爷会不会是在做局?”
“装死钓鱼。”
楚明徽将燕尾榫推入槽中,机括内部弹簧声密集响起。
“五十鞭,死不了那么快。他就算要断气,也得先砍了赫连崇。”
青黛眼睛一亮。
“主子是说,王爷把死讯放出来,就是要逼襄王今晚造反?”
“赫连崇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楚明徽拿起最后一块圆盘,对着烛光。
圆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象图,像蛛网一样铺开。
“过来掌灯。”
青黛端烛台凑近。
楚明徽将圆盘按进机括正中央。
咔嗒。
机簧声连成一片,齿轮飞转。
精铁盒四面弹开,露出一张泛黄羊皮卷。
楚明徽展开羊皮卷,借着烛光细看。
青黛呼吸一滞。
卷面上画着密密麻麻的人形阵列,一排排玄甲军整齐排列,手持长戈,如同千军万马。
“这么多玄甲军?”青黛盯着那些人形,“这是哪支部队的兵阵图?”
“机关偶人。”
楚明徽指尖划过卷首批注,烛光映出那行小字,皇陵地宫,精钢重甲三千具。
“先帝下葬时,外界都说陪葬了三千活人。其实陪葬的是前朝留下的这批偶人。”
青黛瞪圆了眼。
“三千具?若能调动这些偶人,就算对上京畿大营的两万步卒,也有一战之力!”
“没那么容易。”
楚明徽目光停在羊皮卷右下角,那里画着一个凹槽的形状。
“偶人身上有机括,必须用母符开启引信。”
“母符在哪?”
楚明徽抬眼看向殿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天子剑。”
青黛愣住。
“先帝留给王爷的那把?”
“剑柄上镶着兽首铜符,那就是第八枢的引信。”楚明徽手指敲了敲桌面,“但天子剑供在摄政王府书房里,日夜有重兵把守。王府又封了门……”
她顿了顿。
“王爷把剑供在书房,却不贴身带。”楚明徽轻笑,“他在等我去拿。”
青黛皱眉。
“主子是说,王爷故意留了破绽?”
“他想知道我拿到剑之后会做什么。”楚明徽将羊皮卷收入袖中,“他需要确认我手里到底有多少前朝遗物。”
“可咱们出不去。”青黛看向窗外,“未央宫封得连只老鼠都钻不出去。”
楚明徽走到窗前,贴着铁条缝往外看。
火把照在甲片上,泛着冷光。
“他们守的是活人。”
青黛走过来。
“主子的意思是……”
“赫连崇谋反,必定会让人来宣读赫连钦的死讯,以此乱玄甲军的军心。”楚明徽语气平静,“玄甲军一乱,未央宫的封锁自己就破了。”
话音刚落,宫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青黛贴着窗缝往外看。
马蹄踏碎积雪,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密。
火把红光将整个广场照得通明,几百名城防营士兵骑马围成三层,将未央宫台阶堵得严严实实。
甲片在火光下反着寒光,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开。
领头的周柄举着双鱼符,冲台阶上的陆铮大吼。
“摄政王已死!襄王奉太后遗诏,入主文渉阁代理朝政!玄甲军听令,放下兵器,退回大营!”
陆铮手按刀柄,跨前一步。
“放屁!王爷遇刺,正在府中养伤。你拿个假兵符,敢来未央宫撒野?”
“何太医亲口断的脉!脏腑俱裂,神仙难救!”周柄冷笑,“陆铮,京城内外皆在襄王掌控之中。你们还要执迷不悟,全按叛党论处!”
玄甲军阵营里传出一阵骚动。
陆铮猛地抽出雁翎刀,刀尖直指周柄。
“玄甲军只认虎符!你算老几?”
周柄脸色铁青,马鞭一挥。
“敬酒不吃!放箭!”
城防营后排,上百名弓箭手齐刷刷上前,弓弦拉开的声音连成一片。
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全部对准了台阶上的玄甲军。
陆铮握紧刀柄,玄甲军的盾牌咔咔竖起,组成一道铁墙。
殿内。
青黛转头看楚明徽。
“主子,打起来了。”
“打不起来。”楚明徽语气平静,“周柄没胆子强攻五千玄甲军,他只是来试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号角。
城防营后方,涌出一队举着火把的禁军。
襄王赫连崇骑在马上,身上披着明黄大氅,缓缓上前。
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陆铮。”
赫连崇声音洪亮。
“赫连钦已死,大局定了。降,还是死?”
陆铮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王爷的名字!”
赫连崇脸色骤变,抬起手。
“既然找死,本王成全你。来人,放火烧宫!里面的前朝余孽,一个不留!”
几百名士兵举着火把,准备抛向未央宫的屋顶。
“慢着。”
一声断喝从殿内传出。
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
赫连崇抬起的手顿住,看向那扇封死的殿门。
楚明徽走到门后,贴着门缝往外看。
“襄王半夜逼宫,阵仗不小。”
赫连崇冷笑。
“楚明徽,你这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哀家是大晟太后。”楚明徽声音毫无起伏,“你穿了一身黄袍,就真当自己是皇帝了?”
“过了今晚,大晟再无太后!”赫连崇咬牙,“放火!”
“你烧。”
楚明徽打断他。
“十三州的水文图,前朝的墨工大账,都在哀家手里。一把火下去,账册成灰,你坐上龙椅,国库是空的,军饷从哪来?京畿大营两万张嘴,你喂得起?”
她顿了顿。
“账册在我手里,北境三州的盐铁税也在我手里。你烧了我,大晟的钱袋子就断了。”
赫连崇脸色铁青。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墨工大账,那是能调动天下三成盐铁暗税的东西。
周柄凑到他马前,压低声音。
“王爷,那账册……”
“闭嘴。”
赫连崇盯着殿门,马鞭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你想要什么条件?”
“退兵,退到玄武门外。”
“不可能!”赫连崇断然拒绝,“本王若退,前功尽弃!”
“你若不退,哀家现在就毁了账册。”
楚明徽语气平得吓人。
“哀家贱命一条,你拿整个大晟的钱粮来陪葬,划算得很。”
赫连崇握紧缰绳,马匹被勒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想要那本账册。
有了钱粮,他才能坐稳皇位,压制住那些心怀鬼胎的藩王。
空气凝了片刻,他咬牙开口。
“好。本王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交出账册,本王留你全尸。”
他一挥手。
“后撤!”
城防营的人马开始往后退,马蹄声渐渐远去。
陆铮握着刀,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眼神复杂。
直到城防营退到广场外围,青黛才呼出一口气。
“主子,拖延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了。”
楚明徽转身走回长案,将机括零件全部收入袖中。
“赫连钦装死就是要等赫连崇露出马脚。现在赫连崇带兵逼宫,他该动手了。”
“那咱们现在……”
“准备走。”
楚明徽看向窗外。
“第八枢解开,您昨夜调好的水闸,半个时辰后,未央宫地下的水流会倒灌,冲破东侧的封堵。”
青黛眼睛一亮。
“咱们直接去摄政王府拿天子剑?”
“先见一个人,再拿剑。”
楚明徽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铁条。
铁条纹丝不动。
“拿剑之前,得先去见赫连钦。”
“谁?”
青黛愣住。
“王爷现在正和襄王对峙,主子去见他,这……”
“第八枢的母符在天子剑上,但启动需要口诀。”楚明徽看着袖中的羊皮卷,“卷首批注里写着天家血脉方可开启。先帝临终前把天子剑传给了赫连钦,口诀应该也一并告诉了他。”
“主子要逼问王爷?”
“逼问没用。”楚明徽看着案上的烛火,“五十鞭他都挨了,威胁撬不开他的嘴。”
青黛看着她。
“那主子打算……”
“他比我更想知道,我手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楚明徽转过身,看着青黛。
“去传话给陆铮,就说本宫愿意见摄政王。但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
“让他一个人来。”
青黛呼吸一滞。
“主子,王爷若真来了,这未央宫里……”
“他会来的。”
楚明徽语气笃定。
窗外,风雪呼啸,火把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