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一个人来。”
楚明徽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青黛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偏殿,脚步声渐远。
殿内只剩炭火轻响。
楚明徽手指轻扣案沿,一下,两下。
外头,周柄留下的探子还躲在宫门缝隙外。她没再看,只盯着那扇门。
案上散落着墨工九枢的零件,泛着冷光。楚明徽抬头看向窗外。
半个时辰。
襄王赫连崇的三万大军已经逼近玄武门,京城九门的烽火台全亮了。赫连钦放出的死讯,把这场兵变彻底点燃。
楚明徽盯着殿门。
赫连钦此刻应该在王府调兵,或亲赴玄武门压阵。
他为什么要来?
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宫门被推开,风雪灌进殿内,纱幔被吹得翻飞。
陆铮压低声音:“王爷,属下背您进去——”
“滚开。”
声音低哑,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门槛外,赫连钦站在风雪里。他没披甲,没裹大氅,只穿一身玄色单衣,背后衣服全是暗色血迹。
他双手撑着门框,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楚明徽端坐在长案后,指尖扣着案沿。目光越过大殿,落在他身上,瞳孔微缩。
赫连钦抬起头,直直看向她。
他松开门框。
身体晃了一下,右腿险些跪下去。他咬牙撑住,一步跨进殿内。
每走一步,青砖上就多一个血印。
三十步,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青砖上都多一个血印。呼吸粗得像风箱,额角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赫连钦停在长案前。他弯着腰,但对上楚明徽的视线时,硬是把背挺直了。
楚明徽提起紫砂壶,往白瓷杯里倒茶,热气升腾。
“五十鞭你都挨了,还能走到这儿。”楚明徽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赫连钦盯着她,声音嘶哑:“你让我一个人来,我来了。”
“坐。”
楚明徽把茶杯推到案沿。
赫连钦没动。他撑着桌子,手指抠进木纹里,指节发白。
“外头赫连崇已经反了。”赫连钦盯着那杯茶,“城防营换防,禁军逼宫。你拿墨工暗账拖延周柄一个时辰,就是为了去王府拿天子剑。”
“与你无关。”
“你改了未央宫地下的水闸。”赫连钦抬起头,盯着她,“你想引水流倒灌,冲毁东侧的封堵墙,趁乱去摄政王府。”
楚明徽端茶杯的手顿住。
“你去王府,是为了拿天子剑。你解开了第八枢的秘密,需要剑上的母符启动皇陵的三千机关偶人。”赫连钦声音嘶哑,“我的死讯,你也拿来用了。”
“是你自己放出的死讯。”
楚明徽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声清脆。
“你用假死引赫连崇造反,我只是顺水推舟,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赫连钦笑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他撑着桌子逼近楚明徽。
“就算你拿到剑,也调不动那三千偶人。”赫连钦盯着她,“第八枢的启动需要口诀。先帝传给我的,不只是剑。”
楚明徽看着他。
“所以你拖着这副残躯来这儿,就是为了拿口诀要挟我?”
“要挟?”
赫连钦撑着桌子,慢慢站直。
他绕过长案,走到楚明徽身侧,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烛光。
“我把玄甲军撤到玄武门外,未央宫的封锁也解了。”赫连钦看着她,“我现在手无寸铁,重伤濒死。你要杀我,易如反掌。”
“摄政王在试探哀家。”
“我没有试探。我在赌。”
他突然伸手,抓住楚明徽的手腕。
楚明徽眼神一冷,反手挣扎。
赫连钦死死握住,用尽全力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
“你摸。”
楚明徽指尖触到一块坚硬冰冷的金属。
隔着破烂的衣服,那是兽首的形状,刻着繁复的机括纹路。
天子剑上的铜符。
他把它贴身挂在心口。
“你要的东西,我送来了。”赫连钦看着她,“口诀,我告诉你。皇城外两万玄甲军的兵符,也给你。”
楚明徽的手被他按在胸口。铜符硌着手心,底下,他的心脏还在跳。
“条件呢?”
楚明徽声音发紧。
“没有条件。”
“你早晚会拿到剑。我若不主动交,你会杀更多人。”赫连钦盯着她,“与其等你血洗王府,不如我自己送来。”
赫连钦看着她,挺直的背突然弯下去。他失去平衡,往前一倾。
楚明徽伸手。
赫连钦的头倒在她肩上,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血水瞬间染透了她素白的衣肩。
楚明徽双手悬在半空。
赫连钦没动,脸埋在她颈侧。他的呼吸很烫,又很微弱。
“别再推开我了。”
他声音低得像叹息。
“五十鞭,我用命把赫连家欠你的,都还了。”
他双手环住她的腰,越收越紧。
“明徽……”
他环住她的腰,手臂越收越紧。声音低得像叹息:“别再推开我了……明徽。”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炭火的轻响,和他微弱而沉重的呼吸声。
楚明徽僵在原地,手微微发抖。
她低头,盯着他露出的后颈。血水顺着脊骨往下淌,浸透了衣领。
只要她的手滑向他的咽喉,只要轻轻用力——
赫连钦的呼吸烫在她颈侧,每一下都很沉。
楚明徽指尖收紧,又松开。她没有滑向他的咽喉,也没有去抢铜符。手指顿了顿,慢慢按在他的后颈上。
赫连钦身体一震,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
楚明徽闭上眼,手指在他后颈收紧,又松开。
“赫连钦,你我生来便是死敌。”
她睁开眼,声音很轻。
赫连钦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
门外,兵器交接的声音骤然炸响。
青黛冲进大殿:“主子!神机营攻破玄武门,周柄的人快打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