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撞开殿门,话只喊出半截。
“主子,前院的炮都架上了,陆将军顶不住!”
剩下半句卡在喉咙里。
血顺着男人的衣甲往下淌,在青砖上积了一小汪。楚明徽被他压着,素白的衣肩红透。
“出去。”楚明徽没回头。
“可外头的炮口都对着正殿!”
“去地下水闸。”楚明徽的声音沉下来,“守在那儿。没有哀家的话,不许动机括。”
青黛咬着牙退回暗道。石门合拢。
炭盆爆了一声,殿里没别的响动。
赫连钦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烫得不正常。
“周柄进不来。”他嗓子哑得撕人,“陆铮带一千玄甲死士堵在殿外。他拿人命填,填一个时辰也填不平。”
“一个时辰之后呢。”楚明徽的指尖还停在他后颈上,“你咽了气,玄甲军没头,赫连崇踩着你的尸首进太庙。”
“我咽了气,你还站着。”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指收了一下,“天子剑在谁手里,玄甲军就听谁的。”
“第八枢的口诀。”
他笑了一声,牵动背上的碎骨,闷哼卡在喉咙里。冷汗顺着额角滚到她锁骨上。
“太后连喘口气都不肯分给旁的。”
“摄政王深夜送命上门,不就是要把筹码全塞给哀家。”楚明徽任他抱着,“口诀。”
“天命大晟,四海归一。”他靠着她吸气,“光念没用。剑格里要嵌那枚兽首铜符,左三右一,底下的机括才弹。里头是皇陵三千偶人的阵图,还有母蛊引信。”
“符呢。”
“在我心口。”赫连钦笑了一下,“天亮之后,我亲手挂到你手上。”
“为什么是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我就不怕你拿了符不认我这个人了。”
楚明徽没说话。
“城外两万铁骑的兵符呢。”
“在陆铮身上。”赫连钦闭着眼,“他认符不认人。天亮我让他把兵符交到你手上,刀就跟着你走。”
楚明徽的指尖离开了他的后颈。
他的右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楚明徽反手扣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旁边的软榻上。
“躺下。”
他跌进榻里,仰面朝上,胸口剧烈起伏。
“药还在身上?”
“在。”他从袖中摸出那个紫檀木盒。
盒盖上那道指甲划的红痕还在。
“你那点药只止皮外血。一路走过来,创口全裂了。”楚明徽站在榻边,居高临下看他。
“太后要亲自伺候臣更衣?”他干裂的嘴唇扯开。
“你死了,外头那群人哀家使唤不动。”
她倾身,手指挑开他浸透血的外袍。
衣带早散了大半,结口被血糊住。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他滚烫的皮肉和衣料之间走,慢得像在哄什么东西。
赫连钦瑟缩了一下,呼吸变粗。
“怕疼?”
“太后的手凉。”他盯着她的脸,舍不得眨眼。
她的手指往下走,剥开那层染血的内衫。
“今日在宗正寺,为什么不还手。”
“赫连沛抬出了家法。”他看着帐顶,“宗祠动家法,子孙不得反抗。”
“你手里六十万重兵,赫连家的规矩算什么。”
“算我的命。”他转头锁住她,“我若还手,赫连沛就去太庙请先帝遗训,联名内阁废你的太后位。他说我被妖女蛊惑。”
楚明徽剥衣的手慢了下来。
“你就为这个,生挨五十碎骨鞭。”
“不行么。”
她不接话,指尖继续往里探。
隔着最后一层贴身里衣,摸到了那块硬铁。
兽首铜符贴着他的心口,随心跳一下一下顶着她的指腹。
“值得么。”她的拇指悄无声息压住那个绳结,“为了一个想要你命的人。”
“只要你肯留在这座宫里,就值得。”
赫连钦忽然抬手。
楚明徽的手心出了汗。
他没有拦她,指腹贴上了她的脸颊,带血茧,粗糙。
“你瘦了。”他擦过她的颊,“五年……一个人撑着,累不累。”
“哀家是太后。算计是本分。”
“明徽。”
“嗯。”
“这事了了,我带你走。雁门关。”他喘了一口,“那边没有宗室,也没有家法。”
楚明徽垂下眼。
“好。”
她应了这一声,食指在绳结上一挑。
活结散开。
沉甸甸的铜符顺着她的掌心滑下去。
极轻的一声脆响,被窗外的风雪和喊杀声吞掉。
铜符贴着手腕滑进袖袍。
她的手稳得挑不出半点抖,把最后两层血衣彻底剥开。
血肉模糊的胸膛露出来。
“忍着。”
她挖出药膏。
赫连钦闭上眼,由她按上去。
浑身肌肉绷成石头,青筋暴起,他一声没出。
她挖药膏的手顿了半寸,指甲在盒底刮出一道声响。
袖口那块铜硌着手腕,凉得硌骨头。
她把药膏按进他肋下的裂口。
“王爷真信哀家会跟你走。”
他闷哼一声,睁开眼。
“信。”
“哪怕哀家是前朝的人,哪怕哀家要你赫连家这片江山。”
“你要,就拿去。”他眼底干净得不像一个要死的人,“只要你高兴。”
她按着药膏的手不动了。
“你疯了。”
“早疯了。”他笑,“五年前死人堆里那一眼,就疯了。”
他抬手抓住她涂药的手。
“明徽。”
“放手。药没上完。”
“别动。让我牵一会儿。”
他攥得并不紧,指节在抖,可她抽一下,他就跟着收一下。
门外,周柄的喊话破开风雪。
“陆铮!摄政王早断气了!交出妖后,本将保你们全尸!”
陆铮的骂声顶回去,混着撞门的闷响。
“由他们打。”赫连钦闭着眼,“天亮前城外大营看见烽火,两万铁骑进城,赫连崇就是死路。”
“你早安排好了。”
“没底牌,我不敢来见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失血和安神的药把他绷了几天几夜的筋骨全放平了。
“明徽。”
“哀家在。”
“明日过后,这大晟就干净了。”
他握着她的手,呼吸匀下去。
楚明徽坐在榻边,看着他的脸。
五年来头一回,这张脸上干干净净,算计和防备全卸了。
她慢慢把手抽出来。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要挽,终究垂在榻沿。
她站起身。袖口沉得压手腕。
“你用命护的这个大晟,明日就没了。”
她转身走到长案前,把散落的机括全扫进木匣。
走到暗门前,敲了两下石壁。
石门推开,青黛探出身子。
“主子,王爷他……”
“睡了。”
青黛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张软榻上。
大晟最狠的那把刀,毫无防备地躺在未央宫里睡着。
“东西拿到了?”她问得极轻。
楚明徽抬手,兽首铜符从袖中滑出,青铜在暗光里泛冷。
“第八枢,齐了。”
“剑呢?”
“王府地宫。”楚明徽把木匣塞进她怀里,“从东侧暗渠走,两刻钟。”
“暗渠东头被封死了。”
“开闸。”楚明徽只说两个字,“放水冲。”
青黛的脚底往后错了半步,又看了一眼榻上。
“水一灌进来,这宫里得淹掉一半,王爷还躺着!”
“正殿地基比前院高三尺。”楚明徽背对着软榻,“水先灌周柄的炮位。陆铮听见水声,第一件事就是进来抬他。”
“那咱们……”
“趁水走。”
她没再看榻上一眼,大步下了暗道。
地底深处响起闷雷一样的轰鸣,砖地隐隐发颤。
榻上那人睡得极沉,嘴角还挂着一点很浅的笑。
前院一声炸响。
殿门震得掉灰,门闩崩开一条缝。
“王爷!神机营的炮调过来了!兄弟们顶不住了!”
陆铮的吼声撞在门板上。
榻上的人没动。
一股冰水从砖缝里渗出来,漫过了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