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上一回,那穿灰褂子的客人袖子一滑,手腕上一片青——顾砚舟心里那根弦“铮”的一声,断了。
可这件事,先按下不表。
列位,说书的规矩:一根线不能一根线地追,追急了就断。咱先把这一笔搁在这儿,回过头,从那年七月二十二说起。
顾砚舟在永昌斋,整整待了十七年。
老话说,十年磨一剑。他这把剑,不是磨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吴九阴打,铁塔打,冯三爷逼,谈瞎子骂,十七年,硬把他磨成了一把探铲:**天下没有他探不着、撬不开的墓。**
这些本事,一样一样传给他,全是枯燥活儿:看土、认草、闻水、辨器。年头一长,他不光学会了,还学会了一样更要紧的——**认命**。
列位,说到这份本事,还得交代一句门第:盗墓这一行往前数,是四大门——摸金、发丘、搬山、卸岭。
淮河以北的瓢把子,就是吴九阴,也就是说他是北派的瓢把子。他这一门底下带两路:一路摸金,凭一枚祖传的老符认穴,人不多,活却精,吴九阴自己就是这一路;一路卸岭,凭力气凭人多,把一座山生生卸开,铁塔是这一路。
剩下那两路,一个凭印,一个凭术——往后自有登场的时候,眼下先不提。
慢慢地,他连自己当初为什么留在这儿,都快忘了。
直到二十三岁那年,他偶然撞上一件事。就是这件事,把他一步一步,牵到父亲的真相跟前;也是这件事,把他推进了一段又离奇、又诡异的路。
那天是农历七月二十二,财神爷的生日。
永昌斋每年这一日都要祭财神,香烛、猪头三牲,一样不少,从来都是吴九阴亲自主持。
偏巧那几天,吴九阴带着铁塔、冯三爷出远门办货去了,临走撂下一句:“二十二那天,别忘了上香。”
上完了香,顾砚舟这人闲不住,也懒得动,就往柜台上一趴,晒着太阳。
柜台后头坐的是谈瞎子。顾砚舟趴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可这双眼没闲着——**他在看人的手腕。**
列位,这毛病他改了十七年也没改掉:凡进门的人,递东西的时候看,数钱的时候看,挽袖子的时候看。
十七年了,一万只手看下来,一只也没对上。当初那股子执拗,早淡了;只是成了习惯,改不掉——就跟人吃饭前得先擦手一样。
说书说到这儿,得跟您讲讲当铺这行的门道。
当铺的柜台,比来典当的人高出一头。您进门,得仰着脸说话;柜台跟大门之间,还立着一块木板,叫**遮羞板**。
为什么遮?来当东西的,十个里有八个是逼到绝路上了:典棉袄的、当嫁妆的、卖祖传镯子的,谁愿意叫街上人看见自己这张脸?
——可永昌斋这块遮羞板,遮的不是穷人。
掀开遮羞板进来的,多是些獐头鼠目的土耗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怀里抱着个布包,包里的东西不知道是从哪一个死人坑里刨出来的,行话叫**水头**。
列位别嫌这行当脏。三教九流里它连下九流都排不上,可它自个儿也分品。
**下品**,是不分年代、见坟就刨的。多是穷疯了的单干户,没技术,没规矩,跟这种人甭讲什么职业道德——**今儿埋下去的人,他晚上就敢去刨。**
这一号,行里叫**瘟耗子**。名声烂到不能再烂:什么都挖,出事也多;跟这种人沾上边,就跟沾上瘟疫一样,早晚给你牵出一身祸。
**中品**,是有班子、有技术的:会选墓,会摸宝,还都有一个在圈里说得上话的掌眼带着。外路口音的人来京城地界插枝,都爱跟这一号合伙——人多,不容易**走空**(踩好的墓里没货,或者叫人先盗过)。所以他们选墓慎重,出不了大岔子;可货的成色,也就那么回事。
**上品**,就是吴九阴这一号。
盗墓的里头也有讲原则的,他三条:
一,**两百年以内的墓,不盗。** 年头太近,里头没好东西;再说先人讲究入土为安,才埋了两百年就刨出来,损阴德。
二,**坟头墓碑保存完好的,不盗。** 那是有主儿的墓,或者旁支还有后人在;挖之不恭。
三,**名臣贤士的墓,不盗。** 先人功高,福泽后人,盛名之下必无虚士,不能僭越冒犯。
——说白了,关二爷的墓就在哪,您知道了,您敢去刨吗?
**拜都来不及。**
这就叫盗亦有道。
吴九阴虽说是个盗墓的,可这人骨子里挺传统。您别指望他忠孝仁德,可“道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绝不是做作。
何况到他那身份,早不干小打小闹的事了。
话说那天,遮羞板一掀,进来的是老蔫和二顺。
这两小子平日跟着铁塔下墓,都是手上沾过土的。可那天一进门,脸色不对:脸色发白,眼珠子一个劲的乱转,一前一后,脚跟都没站稳。
顾砚舟趴在柜台上,头都没抬,懒懒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老蔫咽了口唾沫:“城西庄子那边,山根底下那座墓,**给人刨了**。”
顾砚舟“腾”地就起来了。
列位,这话要是搁在别处,还未必这么要紧。搁在永昌斋,这就是**打脸**。
吴九阴这人豪爽仗义。同行在他地界上有难,只要找上门来,他从不推辞;所以在京城这一片盗墓行里,提他名字,没有不带着敬意的。
可要是谁招惹了他——**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认。**
盗墓是玩命的行当,干这个的没一个善茬。
南边的土夫子,岭南的蛮子,再往北的侉瓢子,关中的穿山甲——都是道上的叫法,一伙一伙,各有各的手法。
这些人要是来京城地界踩盘子,不管大墓小墓,头一件事是给吴九阴递**拜帖**,拜山。他点了头,你才能在他地界上动土;出了货,不管好坏,支锅的金主还得客客气气孝敬几样,这叫**上贡**。
谁要是乱了规矩,那就自个儿掂量掂量“吴九阴”这三个字的分量:**来的时候容易,回去怕就没那么便宜了。**
老话说得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吴九阴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条蛇,他叫九阴,知不知道烛九阴是什么啊,那是上古神兽。他的狠那是人尽皆知。
吴九阴在京西置了一处庄子:**西直门外往西三十里,山根底下**,前后两进,十几间房,庄前一溜枣树。
那座墓,不在庄子后头。
庄子往西南再走二里,一道山根的拐弯处,有一座土丘——说土丘是客气,那是**一座土山**,一丈多高,三四十步长,夯土一层一层叠着,土上不怎么长草,只长一种灰苔。
土丘前头是一条干了的河沟,一到雨天才有水;土丘后头是**断崖**,早年采石留下的石塘,崖上凿痕一道一道,跟刀疤似的;四外坡上全是乱石,石头缝里长着野荆,往里走一步,裤腿就得刮层皮。
列位,这地形搁旁人看,就是一片荒坡。可搁顾砚舟这双眼看:
**背靠石塘为屏,前拦干河为界,乱石为屏,苔生为气——这是"藏",不是"显"。**
墓埋在这么个地界,不是叫人一眼看出来的,是叫人**绕着走**的。
吴九阴在那儿置庄子,不是图风水,是**看着**。
列位,这么一座墓,压在自家地界上十七年,谁都知道,可谁也没动一指头。
道理有三层:
一层,吃窝边草的,最叫人看不起;
二层,能在这一行立到如今,光靠圈里给面子不成,白道上也得有关系——人家不动你,是给你脸;你暗地里干什么人家不管,可台面上不能伸手打人脸;
三层,这墓一旦被刨开,事儿最后一准都得算到吴九阴头上——这不是打他的脸吗,这是要牵扯永昌斋。
这道理,吴九阴懂,行当里的人也都懂。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老蔫接着说:他跟二顺绕着土丘走了一圈,断崖底下、干河沟那侧,各有一个盗洞;可洞没打通到墓室,说明下手的还没得手。洞口的土有新掩埋的痕迹,估摸着**晚上还得去**。
两人本来是来请九爷示下的。可铺子里说话管用的,一个不在。
“等九爷回来?”顾砚舟问。
“等。”老蔫点头,又补一句,“可万一叫人得手跑了……”
顾砚舟把袖子一挽。
“等不了。”他说,“欺负到家门口了,还等?等九爷回来,这张脸往哪儿搁?”
老蔫和二顺站在原地,谁也没动。顾砚舟明白:这俩是怕。擅作主张,回来一顿责罚跑不了。
他瞪了两人一眼:“天塌下来,还有小爷顶着。我一个签了断当的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两人对看了一眼,也知道这事拖不得,点头了。
出西直门,往西三十里,到庄子已是二更天。
枣林里黑黢黢的,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响,跟有人在上头走似的。
二顺把顾砚舟领到断崖底下那个盗洞跟前。他往下瞅了一眼:洞已经打穿墓壁,旁边一棵歪脖子枣树上,系着一根绳。
绳子还在这儿,人就还在底下。
列位,怪就怪在:周围竟然没有把风的,也没有接应的。老蔫在四下里转了一圈,回来压着嗓子说:
“只找到一个人的脚印。”
顾砚舟眉头一皱,蹲下去,重新看那个盗洞。
这洞打得**邪**。
一般的打法,是从夯土层顶上斜着往下扎,一直斜插到主墓室,误差不过半寸——铁塔就是这么打的,十七年,一洞一个准。
可眼前这个洞不是。
它是在墓室旁边三丈远的地方,**直直地往下扎**,扎到底,再从底下横着掏过去。
这手法,行话叫**竖井**。
竖井是南边蛮子的拿手活儿:得先把主墓室的位置摸得死死的,一尺不差,才敢这么直着下去。这手艺,十个里九个摸不着门,剩下那一个,还得是老手。
顾砚舟心里咯噔一下:**这底下的人,不是生手。**
他招呼老蔫、二顺分头去把风警戒——绳子还系在树上,人跑不了,就守着他上来
这一守,守了几个时辰。
后半夜,起了风,石头缝里的野荆刮得直响,枣林里的露水凉得能透进骨头。
忽然,那盗洞底下透出一点光。
——得手了,要开溜。
顾砚舟屏住气,蹲在洞口边上,往下看。
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底,仰着头,伸手去抓那根绳——一抓,抓了个空。
绳子没了。
底下那人明显地慌了一下,退后半步,又抬头。
就在这一抬头——
顾砚舟**把火折子一吹,点亮了灯笼**,往前一递。
灯光打下去,正正照在那张脸上。
列位,这一照,两个人都愣了。
顾砚舟原想着,这底下的蛮子少说也得四五十岁:这种手法,这份耐性,这把子力气,怎么也得是个在土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手。
没想到,底下站着的是个**年轻人**,年纪跟他差不多。
再一看这张脸——
两道剑眉,又浓又挺,眉梢往上挑着;一双黑眼睛,眼珠子亮得像淬过水,看人的时候不躲;脸型削瘦,棱角分明,透着股冷;嘴角略微上翘,好像什么时候都带着三分笑。
一身短打,袖口、裤脚都扎得紧紧的,身上一层薄土,站得笔直,抬头看上来的时候,一点慌都没有。
这人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劲儿:**放荡不羁,可一丝邪气也没有。**
——列位,土耗子这一行,昼伏夜出,跟永昌斋那帮歪瓜裂枣的糟老爷们儿待久了,什么贼眉鼠眼的脸顾砚舟没见过?
可这张脸,干净得不像在土里滚过;**一根胡茬都没有。**
两人就这么对看了一眼。
顾砚舟手里灯笼的光,他没挪。
底下那人也没动。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