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顾砚舟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一勾,把脚边一把铁锹勾到了手里。
火光一晃,人影就从洞口探出来半个——手先出来,扒住洞口的土沿,一使劲,肩膀就上来了。
顾砚舟没跟他客气,铁锹横着一推。
那人也不傻,脑袋一偏,锹刃擦着耳朵边过去,跟着一只手就攥住了锹把,往怀里一带。
——这一带不要紧,顾砚舟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栽,**两个人就在洞沿上滚起来了**。
列位,这是夜里,这是山根,这是坟边上,一位是永昌斋里练了十七年手上活的顾小爷,一位是能打竖井的南蛮子。两人谁也不喊,滚在地上,只有衣裳擦土的“沙沙”声,跟两条狗咬在一块儿似的。
那人手上是真快,一个翻身,短刀就从腰后摸出来了,刀尖往上撩。
顾砚舟眼角先看见的,脊梁沟当时就窜上一股凉气,抬手一挡,刀尖擦着腕子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血当时就下来了。**
顾砚舟心里那火“腾”地就上来了。他从小挨打长大,铁塔那巴掌打了十七年,早打出一样本事:**疼的时候,人不慌。**
他一把握住对方手腕,膝盖往下一顶——
那人“嗯”了一声,拧腰就让开了,跟着一肘撞在他肋上。
这一肘撞得实在,顾砚舟眼前一黑,嗓子眼里发苦。
可就在这时,他另一只手,摸到了**那根绳子**。
列位,绳子这东西,在盗洞里不是绳子,**是命**。
顾砚舟一把攥住绳子,往怀里一收,那人正好一脚蹬空,“噗”地一声,又摔回了洞里。洞里没了声音。
顾砚舟跪在洞口边上,喘了半天,胳膊上那道口子火烧火燎。他把灯笼提起来,往洞下一递。
底下那位已经缩到光够不着的地方去了,只剩下土壁上一片影子。
安静了好一会儿,底下传上来一句话——南边的口音,字咬得慢,可字字清楚:
**“合子插镖,山头上是哪一方的仙儿?”**
列位,这话您听着像念经,我给您翻过来:
**“合子”**,是贼;
**“插镖”**,是到贵处来谋生;
**“山头上”**,这是您的地界;
**“仙人”**,是问:您是哪一路的高人,是个尊称?
连起来就是:**“我是个贼,到您这儿讨口饭吃。敢问上头是哪一路的高人?”**
——这一张嘴,就是黑话。
顾砚舟心里就明白了:这小子是**老油子**。一上来不问别的,先亮身份,是想探他的虚实:看看他是同行,还是无意路过的外人。
同行,好办,一碗水分着喝,求财嘛;
外人,那就装傻充愣,随便编个由头糊弄过去。
顾砚舟心里当时就不痛快了:**命都在我手上攥着,你还这么绕弯子?**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往下一扬。
底下这位弄的一脸都是。
顾砚舟晃了晃手里的灯笼,慢悠悠问了一句:
“你今儿晚上吃的什么?”
底下的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吐了两口唾沫,抬头的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他愣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
“回锅肉。”
“我看你吃的不是回锅肉。”顾砚舟又捏了一块土,往下扔,“**是熊心豹子胆。**”土块砸在身上,那人也不躲。
顾砚舟把灯笼往洞口一压:“你既然是刨墓的,知道这是谁的地界?”
底下那位木呆呆地仰着脸,看了他半天,迟疑了一下——
**摇了头。**
列位,您说邪不邪?一个能打出这么一手竖井的人,居然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界?
顾砚舟心里直犯嘀咕:**亏得九爷不在。** 九爷要是在这儿,看见他这么不识规矩,二话不说,当场就把他埋了。
“吴九阴,知道吗?”顾砚舟又问。
还是摇头。
顾砚舟火气上来了,把绳子往洞口一拖。这意思明白:你再不老实,小爷把绳一收,走人,你就在这地底下待着吧。
底下那位一见这架势,急了。
“我第一次下墓,真不认识你说的这人……”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停住以后,他眯着眼睛往上看了半天,看着看着,嘴角又翘起来了:
“哦——失敬失敬。上头这位仙人,就是九爷。**大水冲了龙王庙**,有得罪的地方,还望海涵。”
顾砚舟在上头愣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他那神色,不像是装的。可这一行里,能打出竖井的手,会不知道吴九阴这三个字?
怪了
底下那位见他不说话,抬手往身后指了指,还是那副笑模样: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是**东挺的铜坑**,里头**铜盆子**遍地,还有**地龙**、**地鼠**满仓,一样没动,全算孝敬仙人,还望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列位,又得给您翻了:
**“东挺”**,东是男,挺是停尸——男尸;
**“铜坑”**,是战国墓,因为里头多青铜器;
**“铜盆子”**,是陪葬的铜器;
**“地龙”**,是银子;
**“地鼠”**,是金子。
这话拼起来就一句:**这是战国墓,埋的是个男尸,里头好货多得很,我一样没动,只求一条活路。**
顾砚舟越听越不对味。
这话说得,比他还溜。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切口比永昌斋的老人都圆,怎么看也不像头一回下墓。
**——这小子,二愣子是装的,还是真?
顾砚舟刚要开口,忽然觉出不对来。
底下那位又缩回阴影里去了,可他背后——**有东西反光。**
灯光打过去,一道细细的、冷森森的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顾砚舟用手指一指,声音沉下来:
“藏着掖着干什么?**手!把手里的东西从背后拿出来。**”
底下那张脸,笑终于挂不住了。
这一回,轮到顾砚舟笑了。
那位迟疑着没动。顾砚舟也不催,抬脚踢了几脚土下去。土扑在他脸上、肩上,那位脸上那股子笑一点点往下掉,**眼里的火却一点点往上顶。**
“装。”顾砚舟蹲在洞口边,慢慢把绳往下松,“接着给小爷装。头一眼瞧你,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鸟,还敢在小爷跟前藏私。你既然是行当里的人——**乱规矩在先,藏私在后**。这会儿我就是把你埋在这儿,也合情合理。”
他把声音又压低一层:“别跟小爷讨价还价。想活命,赶紧的,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九爷地界上的货,也是你能碰的?**”
底下那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跟他对了一眼。
列位,就这一眼,顾砚舟记了十七年。
**那眼神简直能飞出刀子来。**
可不情愿归不情愿,他也知道蒙不过去了——从背后摸出一样东西,绑在了绳子上。
绑完了,为了表示身上再没藏东西,他高举双手,在底下原地转了一圈。
一抬头,那双眼睛,**跟夜里的一只鹰一样**:孤零零站在那儿,冷冷傲傲,一身的盛气。
顾砚舟在上头瞧着他那股无能为力的劲儿,心里那个痛快,别提了。
一提绳——东西上来了。
**一只漆木匣子。**
列位,这匣子一上手,顾砚舟心里“咯噔”又是一下。
匣子不大,花纹、做工,一眼看过去,**不太像是战国的东西**。这样的物件,搁在手里,怎么也得有一千年打底。
要看的是封口——
封口上,**一层淡银色的火漆。**
顾砚舟干了十七年朝奉眼,什么漆没见过?朱漆、黑漆、描金的、嵌螺的,可**这种火漆,头一回见**;这种封法,更是头一回见。
那层银色不亮,也不暗,灯下看着像凝住的一层水,凑近了瞧,还透着点说不出的青。
这座墓,规模不小,里头的货少不了。
可这位年轻人,宁可被人踩在洞口上欺辱,赔着笑脸,也不肯把这匣子交出来;满墓的东西,他一样没动,**单拿这一只匣子**。
——这匣子里头的东西,在他心里,比整座墓还值钱。
值钱到**拿命换都不肯松手**。
正想着,老蔫、二顺从外头回来了。
两人在外头听见他说话,怕他一个人应付不来,赶回来一看,洞里是个年轻人,跟顾砚舟头一眼瞧见时一个反应——**俩人都愣了。**
愣完了,两双眼睛一齐落到顾砚舟脸上:您拿主意。
顾砚舟站起身,把那只漆木匣往怀里一收。
“去找点干柴枯枝,”他说,“把这儿给我点了。”
两人对看一眼,脸都白了。
“把……把底下的人**做活种**?”
列位,“活种”这词,是行里的黑话,说白了就是**坑杀**——把人活埋在地底下,是盗墓行里处置同行的法子。
顾砚舟白了他俩一眼:“小爷是横,可还不坏。让你们找块地方点火,不是让你们把底下的人给点了。”
“那为啥?”老蔫一脸糊涂。
“点了太现眼。”二顺还在旁边摇头,“这土山离九爷的庄子才二里地,半夜山上起火,谁看见不来救?一救,这墓叫人刨了就全漏了,到时候还不是牵扯到九爷身上?”
“墓都给人刨开了,你们还指望填回去?”顾砚舟冷笑一声,“谁信有人敢上这儿来刨墓?瓜田李下——是不是九爷干的,人家都得算在九爷头上。**这事,得找一个人来顶锅。**”
他抬手指了指盗洞底下,故意把声提起来:
“有人上九爷地界上动土,不教训教训,这事传出去,九爷那么好面儿,脸往哪儿搁?活该这二愣子倒霉——**既然敢来,就认命。**”
老蔫、二顺一听,觉得在理,点了头,各自去找干柴枯枝。
顾砚舟把绳子重新系在旁边那棵枣树上,长度算好,松到洞里——
列位,绳子离底还有好几丈,反正他伸手够不着。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冲着洞口一咧嘴,那笑里三分幸灾乐祸:
“别说小爷没给你留活路。这盗洞是你自个儿打的,能不能爬上来、抓得住绳子,看你自己的本事。**不过你得快**——一会儿有人来救火,你可就跑不了了。”
老蔫、二顺那边火堆已经点起来了。
深夜,山根底下,一堆火“噼噼啪啪”地烧,那火光隔着一片乱石坡都看得见,映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两人催他走,说再不走,叫人看见,牵连九爷。
临走,顾砚舟还不忘往洞里踢了几脚土。
底下那位也不躲,抬手指着他,声音冷得像刀背:
“**别让我找到你。找到你,我非打得你妈都不认识。**”
顾砚舟当时愣住了。
列位,不是这话狠,是**这神情**狠。
那神情,让他一下想起十七年前——他头一回见吴九阴,就是在这双眼睛里。
一个被人堵在洞里、绳子收走、火都点上了的人,眼里居然**没有一丝畏惧,没有一丝慌乱**。
他身上有一股跟年纪不相称的从容,那傲气像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落在顾砚舟眼里,不是可怜,是**挑衅**。
“不用了。”二顺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接了话,“**他妈本来就不认识他。**”
——这一句,三个人在上头笑得差点岔过气去。
走的时候,底下还在骂。顾砚舟把绳子往上又提了一截,站在洞口,趾高气昂地冲下头撂了一句:
“别骂了,省点力气想想怎么爬出来吧。你要真没叫人逮着,那是你的造化。听好了——”
“**小爷是顾砚舟。**”
“要找小爷,上琉璃厂把角的**永昌斋**,随时给您候着!”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