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医生说得很直接,三天内不缴费就停药,母亲的肾功能撑不过一周。他站在走廊上看了半个多小时的六百万费用清单之后,还是离开了医院。
出租屋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脚步顿住。
屋子里面站了两个人。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张牙舞爪的青龙,另外一个寸头,左臂花臂从袖口露出来。两个人把两条长腿放在他的摇椅上,上面放着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五六根烟头了。
“哟,回来了?”光头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笑容,“沈砚是吧?”我们的老大要我来收保护费
沈砚关上房门之后,把背包放在床上,动作非常缓慢。
“保护费?”
“对啊。”寸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这里都是我们管着的。你住在这里已经两年多了吧?一个月一千元,两年之后就是两万四千元。看你也不容易,给你打个折,三千块钱,今天就结了。”
沈砚站在门口,没动。
“我要是不给呢?”
光头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向前挪了两步,个子很高,把屋子里面的光线都遮住了。
“不给?”他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是很有力气,“你这间小房子晚上睡觉肯定很不安宁。”
沈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然后又抬起了头,语气依然很平静:“这就是敲诈勒索,你知道吗?”
“什么?”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沈砚说话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讲得很清楚,“敲诈勒索公私财物的,处以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以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
光头张了张嘴。
“你还知道这个?”
沈砚向后退了一步,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三年前因为寻衅滋事被东城派出所行政拘留了15天,案底还存在。如果再犯的话,就可以直接立案侦查了。”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寸头的烟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你……你怎么知道?”
沈砚没有作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两个人面前拨打了一个电话,并且开启了免提模式。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江城市东城派出所,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沈砚看着光头的眼睛,语气淡淡的说:“你好,我是城中村福安街17号的住户,有人上门敲诈勒索,对方有前科记录,我要报警。”
“请问对方现在还在现场吗?”
“在。”
光头的脸彻底白了。
他想要去抢手机的时候,沈砚向旁边躲了一下,躲过了。电话里警察说:“请各位保持冷静,我们会尽快派人过来……”
“等等等等!”光头着急了,拿着手机向我摆手说,“没事没事,误会!我们要走了,马上就要走了!”
他扯着寸头往外冲,连烟灰缸都没收。
门“砰”地被关上。
沈砚对电话说了一句“对不起,他们已经走了”,然后就挂掉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走到窗户旁边的时候把窗帘拉开向外看。楼下巷子里面,那辆黑色商务车仍然停在原来的位置上,并且没有打开大灯也没有关闭发动机。
车窗降下一条缝。
车里的人在看他。
盯了那辆车三秒钟之后就放下了窗帘,然后转过身去把桌子上的烟灰缸收拾了起来。
商务车从巷子里面出来之后,林舟坐在后面的位置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很低。
“老板,我确认过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和气,带点笑意:“怎么样?”
“刚才有两个小混混来收保护费,他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逐条反驳,并且准确地说出了对方的前科以及派出所的联系电话。”林舟顿了一下,说,“逻辑清楚,语气平和,临场反应比档案上写的还要好。”
“过目不忘?”
“(注)应该为。那两个混混之前的犯罪记录我已经查过了,那是三年前的老案子了,他不可能提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下午你去接触一下,按计划谈。”
“明白。”
林舟挂完电话之后抬起头来望了望楼上的窗户。拉上窗帘之后就看不到外面的人了。
他发动车子,无声地驶离巷子。
早上他又去了趟医院。母亲做完透析之后就睡着了,眉头比昨天稍微舒展了一些。不提钱的事情。回到公交车上之后,他就把通讯录从头到尾地过了一遍,就像在做一道计算题一样,一条条地筛选条件:可以开口的就划掉一批;能够借到的再划掉一批。划到最后没有剩下一个人。
下午三点,沈砚又听见了敲门声。
这次敲得很规矩,三下,不轻不重。
他打开门之后,发现门外有一个穿着西服、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色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颜色的公文包。
“沈砚先生?”
“我是。”
“我叫林舟。” 男人伸出手来问,“可以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吗?”
沈砚看了眼他的手,没接。
“有事?”
林舟收起手来,并没有感到难为情,便说道:“我是代表我的雇主来和你谈一份工作的。”
“什么工作?”
“为期两年的特殊工作,报酬是一千万元,先支付三百万。”元林舟又说,“另外,您母亲看病的钱以及弟弟上学的钱都由我们来承担。”
沈砚的手指扣住门框。
“什么工作?”他又问了一遍。
“行为替身。”林舟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合同递给对方说,“有关的内容签约之后会进行详细的培训,目前只能这么说。”
沈砚接过合同,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字是黑体加粗的《行为替身保密协议》。
他的视线落在那四个字上,嗓子发干。
行为替身。
“我需要……假扮谁?”
“签约后您会知道。”林舟语气很正式,“请问沈砚先生,你敢不敢赌?”
沈砚手里拿着一份合同,上面有很多折痕。
一千万。母亲的命。弟弟的学费。
抬起头来望着林舟的时候,他的眼里没有感情,只是一味地冷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事物,好像在看一件商品一样。
“我能考虑多久?”
“二十四小时。”林舟说,“明天下午3点以前,我将在楼下等你回信。”
他转过身就下楼了,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声音很大。
门一关上之后,他就靠在门框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看手里的那份合同。
封面上的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好像就是四个印记。
行为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