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靠着门板站了一夜。
手里拿着一份合同,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在阳光下,“行为替身保密协议”的字样也变得十分刺眼。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一千万,母亲的生命,弟弟的学费,分别对应两年和一个不确定的风险。
手机在凌晨五点再次震动。
“沈砚先生,我是江城市第二人民医院肾内科值班护士。”。女声很年轻,但是语气冰冷如判决书一般,“患者沈秀兰血压一直在下降,心包积液也在增加,只能坚持到今天下午六点。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如果不交钱的话就会停止所有的药物使用。请尽快……”
“我知道了。”
沈砚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七十二小时。最后通牒。
查看挂钟显示的时间为上午9,40。林舟说下午三點來等回覆,但是答案從昨天晚上就已经定下来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下午2点55分的时候,楼下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声音。
沈砚把合同叠好塞进帆布背包,下楼。
林舟站在车边,穿的是笔挺的西服,戴着墨镜遮住大半个脸。看见沈砚下楼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驶离城中村时,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破旧的网吧还没有开灯,收银台后面也没有人。昨天在做微积分习题的时候趴着的少年,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车窗外矮楼、违章建筑变成了整齐的行道树、宽阔的柏油马路。
沈砚的手指扣住背包带。
车子停在了别墅区的岗亭前面,保安核对证件之后放行。
独栋别墅依水而居,庭院开阔,围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静悄悄的不像人间,只听得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车子在一栋三层白色别墅前停下。
白墙黑瓦、落地窗映射出江水的波光粼粼,青石板小路两边的灌木修剪成了各种几何形状。精致得好像一幅画一样,和他所在的这个世界相隔千山万水。
“请跟我来。”林舟带路。
穿过玄关和客厅,林舟径直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林舟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了一个和蔼的声音:“进。”
沈砚跟着林舟走进去。
这就是一个书房。三面都是书架,上面摆放着各种精装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檀木的味道。
书桌后面有一个男的。三十岁上下,定制衬衫,金丝眼镜,五官温和,坐姿笔直。把头抬起来,看着镜子里面的人,沈砚。
“沈砚先生。”他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就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一样“坐。”
沈砚在书桌对面坐下。
那个人把一份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沈砚面前。
“这是正式的保密协议,共三十页,麻烦您一条一条地仔细阅读。”他说,“尤其是违约条款。”
沈砚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像绳索。
“甲方”,就是眼前这个人……“乙方”是他。
第三条:乙方自签约之日起两年内,不得以任何方式与任何亲友联系,不得暴露真实身份。
第七条:乙方若违约,需赔偿甲方经济损失五千万元人民币。
第十五条:乙方所有的行为都必须按照《行为校准手册》来执行,如果出现任何偏差都会被认定为违约。
沈砚的手指停在“五千万”三个字上。
五千万。他一辈子都还不起的数字。
“有问题吗?”那人问,语气还是温和的。
沈砚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温顺的表面之下,有一双看不透的眼睛,就像棋手在计算一个棋子一样。
“没有。”沈砚说。
那个人满意的点点头,从书桌的抽屉里又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沈砚面前。
封面为黑色皮革材质,上面用烫金的方式印有文字,总共有100页左右,《顾聿行为校准手册》。
沈砚的目光停留在封面上的两个字上面,顾聿。
“你要扮演的人就是这个样子。”那个人的手指敲打着封面“上面的内容,上面写着他的生活习惯、饮食习惯、社交圈子里的朋友、家族关系等等,甚至还有他小时候养的小狗叫什么名字。你接下来两年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变成他。”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名字叫顾聿。年龄为23岁。身份:江城顾氏唯一的儿子,江城大学金融系的大四学生……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订制衬衫。金丝眼镜。和善的笑容。还有这所房子以及墙壁上挂满了书籍。
那人全程没有自我介绍。
但是这本书里“顾聿”的名字、林舟对他的尊敬以及所有的细节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
眼前“我需要扮演的。”的人就是把名字借出去的少爷本人。
沈砚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您?”
那人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目标就是扮演一个人。”他说,“至于他是什么人,以后慢慢告诉你。现在你要记住的一件事就是……”
他身体向前倾斜,双手放在桌子上,透过眼镜看到的东西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
“从你签了字的那一刻起,沈砚这个名字就彻底消失了。不可以和任何人取得联系,不能泄露任何以前的事情,不能有任何自己的想法。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是你的每一个表情都要按照手册“很好。”上的要求去做。明白没有?”
沈砚捏着笔,笔杆硌着掌心。
“明白。”
““那么,签字吧。”那人坐下来之后又把椅子转了回来,脸上也恢复了和善的笑容。”
沈砚低下头,翻到协议最后一页。
签字栏有两行空白。
甲方:顾聿。
乙方:______。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空白处。
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母亲躺在床上苍白的脸庞,弟弟催缴学费的信息,城中村里租来的房子,收银台后面的那本被翻得破烂不堪的微积分练习册以及全省前百名的高考成绩。
那些都得先放下。
沈砚落笔,在乙方一栏签下名字。
笔画很重,像刻进纸里。
那个人接过协议之后,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然后把文件夹合上了。
“很好。”站起来之后,他伸手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叫顾聿。”
沈砚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温热的,有薄茧,力道不轻不重。
“安排人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林舟,带沈先生……”那人放开手把手册推到了桌子边上,“你拿去吧,从今天晚上起就开始背,前二十页。”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林舟,带沈先生……”顿了顿,改口,“带顾先生去三楼客房。”
拿着手册出了门之后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一页薄纸夹在封底内侧,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很新:
“记住,你不是你。”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既是告诫又是诅咒。
沈砚捏着那页纸,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林舟推门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跟着林舟出了书房,关上房门之后,他又回过头来望了一眼。
那人又回到书桌后面坐下,神情十分认真,仿佛只签了一份普通的合同一样。
沈砚拿起了帆布包,知道这是卖身契而不是合同。
窗外江风猎猎,吹得落地窗震颤。
自己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