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高烧到第三天,温度计显示三十九度二。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像被塞进火炉里,每个关节都在疼。喉咙干得发裂,咽一口都费劲。枕头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被子踢到了床尾,可他还是觉得热,热得喘不过气。
前两晚他在训练室练到凌晨,从楼里出来时雨还没停。第二天早上开始低烧,他谁也没说。
昨晚林舟送来退烧药,他吃了,可没什么用。温度从三十八度一路飙到三十九度二,体温计的红线触目惊心。
母亲以前说过:“砚儿,发烧要多喝水,捂一捂就好了。”
可现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是空的,他连起身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凌晨六点,林舟照例来敲门,声音还是那么公事公办:“顾先生,晨间训练时间到了。”
沈砚撑着床沿坐起来,脑子昏沉得像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房间在他眼里旋转,墙上的油画变成了重影。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一字一字刮着嗓子出来。
换上运动服,他走下楼。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身体轻飘飘的,像随时会飘起来。
训练室里,顾聿已经在等着。看到沈砚进来,他皱了皱眉:“脸色很差。”
“没事。”沈砚站到镜子前,“开始吧。”
顾聿没再说话,按照计划开始训练。
第一个动作是站姿校准,沈砚照做,可刚站直身体,眼前突然一黑,人往前栽倒。
他伸手想去撑地,可手臂软得抬不起来,整个人直直砸向地面:
然后被人接住了。
林舟的动作很快,在他倒下的瞬间冲过来,把他扶住。
“带他回房。”顾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冷,“请张姨找家庭医生。”
沈砚想说“我没事”,可喉咙里只发出含糊的音节,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沈砚睁开眼睛,看见客房的天花板,吊灯投下暖黄色的光。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额头上搭着湿毛巾,凉凉的,带走了一些热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江水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精味,床头柜上摆着药瓶、温度计、还有一杯温水。
喉咙还在疼,可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身体还是软绵绵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动了动,想坐起来,手肘撑在床上,可刚抬起半截身体,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别动,你还在发烧。”
他偏过头。
苏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湿毛巾,正用温水拧干。她看到他醒了,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醒了?吓死人了,医生说你高烧四十度,差点烧出肺炎。”
沈砚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苏晚把湿毛巾重新敷到他额头上,动作轻柔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阿聿,你这几天训练太狠了。”她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太拼。”
他没说的是,那两天夜里从训练室出来时,雨一直没停。
他咽了下干涩的嗓子,声音发哑:“为什么是你在这儿?”
苏晚笑了:“顾叔叔在忙,林舟要处理文件,张姨年纪大了。我刚好过来,就帮着照顾一下。”
她说得很自然,可沈砚注意到,她说“顾叔叔”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晚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喝点水,医生说你脱水了。”
沈砚撑着手肘坐起来,接过水杯,就着杯沿喝了几口水。
苏晚看着他,眼神温柔,可沈砚总觉得,那温柔里隔着一层东西,她看的不是他,是别人。
“你和顾聿……”沈砚的声音更哑了,“认识很久了?”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只有不到一秒,然后她恢复了自然,笑着说:“青梅竹马,当然久。”
“从小一起长大的?”
“嗯。”苏晚点点头,“我们两家关系很好,我爸和顾叔叔是老朋友。我从小就认识顾聿,两个人一起长大,他总带着我到处跑。”
她说着,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领口。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里。
领口敞开,露出一小截银质链子,链子下坠着一枚船锚形状的徽章,灯打上去,冷得发亮。徽章很小,大概一厘米见方,做工精致,边缘有细密的花纹。
船锚。
沈砚盯住那枚徽章,手册里的某一页冒了出来……“顾聿无特殊信物,不戴项链手链,只戴腕表。手册第四十七页明确记载:顾聿对首饰类配饰无兴趣,认为太过累赘。”
那苏晚的船锚徽章,是谁的?
她为什么要一直戴着?
而且,她刚才摩挲徽章的动作,带着一点舍不得的意思,像在摸一件旧物。
“你累了。”苏晚站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她转身要走,沈砚突然开口:“晚晚。”
苏晚停住,回头看他。
“你刚才……”沈砚的声音很轻,“叫我‘阿聿’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了,眼底的慌乱只露了一下,就被她压了回去。
“你发烧烧糊涂了。”她笑着说,可笑容有点僵,“好好睡吧!”
她快步走出房间,关门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沈砚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苏晚转身离开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她扣住胸前的船锚徽章,像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那个动作,不是无意识的。
更像在压着什么,愧疚?思念?还是别的?
她说顾聿是她的青梅竹马,可她看“顾聿”的眼神,却像在透过他看别人。
那种目光,沈砚在网吧见过。有个常客每次打游戏都对着屏幕发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去世的儿子最喜欢玩的游戏。
那个常客看着屏幕,其实是在看他儿子。
苏晚看着他,是在看谁?
沈砚闭上眼睛,手指摸向自己左手腕的旧疤。那道疤是十三岁那年在工地留下的,缝了七针,疤痕凸起,摸上去粗糙。每次紧张,他都会去摸这道疤,像在确认自己还是沈砚。
这座豪宅里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而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手腕上这道疤,它提醒他,自己还是沈砚。
可苏晚呢?
她透过他,看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