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退后的第三天,沈砚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江城市第二人民医院。
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走到阳台,关上门,确认四周无人,才接通电话。
“沈砚先生,我是肾内科王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喜悦,“好消息,您母亲的肾源匹配成功了,下周三可以安排手术。费用已经到账,各项准备工作都在进行中。”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肾源匹配成功。
这几个字,他等了太久。从母亲确诊尿毒症那天起,他就开始找肾源,可配型太难,等了大半年都没有消息。现在终于有了,可他却不能去医院,不能守在手术室外,甚至不能打个电话说一句“妈,别怕”。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不客气。您母亲的身体状况不错,手术成功率很高,别太担心。”王主任顿了顿,“对了,您母亲一直在问您什么时候来看她,您要不要抽空……”
“我最近在外地出差。”沈砚打断他,“告诉她,我很好,让她安心养病。”
“好的,我会转达。”
电话挂断。
沈砚靠着阳台栏杆,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江城很大,可他找不到城中村的方向。那里有他的母亲、他的弟弟、他的过去,可现在,他连一句“妈”都不敢叫出口。
阳台下是精致的庭院,修剪整齐的灌木,青石板路,还有那座临江而建的豪宅。这里距离城中村只有十几公里,可像隔着两个世界。
一个多月前,那个从医院回到出租屋的凌晨。推开虚掩的门,两个混混坐在他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那时候他还是沈砚,还可以用《治安管理处罚法》逐条驳回,还可以拨打110。
可现在,他是顾聿。
顾聿不会有一个病重的母亲,不会有一个催学费的弟弟,更不会在出租屋里被混混勒索。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窗外江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当天晚上,林舟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顾先生,这是造型团队。”林舟说,“明天您要去学校报到,今晚需要做全套造型准备。”
沈砚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造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梳着干练的丸子头,妆容精致。她打量了沈砚一眼,点头:“底子不错,好办。”
助理打开几个行李箱,里面是成套的衣服、鞋子、配饰。
“这是根据顾少爷平时的风格定制的。”造型师拿起一套深灰色西装,“先试试这套。”
沈砚接过衣服,走进更衣室。
西装剪裁合身,面料细腻,穿上身就能感觉到那种贵气。他系好领带,走出来,造型师满意地点头:“不错。再试试这套休闲的。”
一套,两套,三套。
从正装到休闲装,从皮鞋到运动鞋,每一件都是限量款,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最后,造型师拿出一只腕表,银色表盘,黑色皮质表带,简洁大气。
“这是顾少爷的标配。”她说着,给沈砚戴上,“百达翡丽,限量版,全球只有三十块。”
沈砚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表盘在灯光下发冷。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戴的那块电子表,二十块钱在地摊买的,走时不准,表带断了用透明胶粘过。
“好了,看看镜子。”造型师说。
沈砚走到全身镜前。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定制西装,戴着限量腕表,发型一丝不苟,眉眼锋利,气质清冷。
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完美。”造型师满意地说,“顾少爷果然还是那个顾少爷。”
沈砚没说话。
造型师收拾东西的时候,年轻的化妆师突然开口:“顾少爷,您的眼睛……”
沈砚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梳着马尾,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她看了沈砚几秒,眼里有一丝犹疑。
“怎么了?”沈砚问。
“没,没什么。”女孩慌忙低下头,“我只是觉得,您的眼神……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造型师皱眉:“小林,别胡说。”
“对不起。”女孩道歉,不敢再看沈砚。
可沈砚注意到,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沈砚没有追下去。多问一句,是解药,也是毒药。他只要她记住今晚的害怕。记住了,她就会自己把嘴闭紧。
他脑子飞速运转,这个女孩见过他,在哪里?城中村?网吧?
“你以前来过城中村吗?”沈砚突然问。
女孩的动作顿住,脸色瞬间变白。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我是问。”沈砚的语气很平静,“你有没有去过城中村的那家网吧,就是福安街那家。我记得有个收银台的小哥,长得跟我挺像的。”
女孩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沈砚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女孩慌了,连连点头:“对,对,肯定是您记错了。”
造型师催促:“小林,快点,我们还有下一个客户。”
“来了。”女孩快速收拾好东西,跟着团队离开。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沈砚一眼,眼神复杂。
房间里只剩沈砚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镜子前,望着那个陌生的自己。
定制西装,限量腕表,精致发型,还有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睛。
这是顾聿。
可镜子里那张脸,分明是沈砚的。
抬起手,贴上镜面,指尖触到那张冷冰冰的脸。
顾聿的脸。
沈砚的脸。
两张脸,正在重叠。
而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正在消失。
那天晚上,顾聿来到他房间,站在门口,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开始,你就是江城大学金融系的顾聿。”他说,“记住,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被观察。”
沈砚对着镜中的陌生人颔首,声音平静:“明白。”
顾聿转身离开。
沈砚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很久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熄灭。
只有镜子里那个人,还睁着眼睛,像在等着什么。
或者,在告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