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张姨做了一桌子菜。
沈砚从三楼下来,远远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的香味。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道他一看就心里发紧的菜,香菜牛肉。
碧绿的香菜铺在牛肉片上,红油浸透,撒着白芝麻。那股味道从盘子里升起来,直冲沈砚的鼻腔。
他的胃开始翻搅。
“少爷,快来尝尝。”张姨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笑容满面,“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香菜牛肉。”
沈砚在桌前坐下,夹了一筷子香菜牛肉,送进嘴里。
那股他厌恶了二十多年的怪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他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吞咽,可胃里的翻涌是压不住的。舌尖发麻,喉咙收紧,胃酸往上涌。他咬紧后槽牙,用力咀嚼,强迫自己把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咽下去,然后微笑着说:“好吃。”
张姨满意地点头:“那就好。少爷以前最爱吃这道菜了,每次都要吃两大碗。”
沈砚又夹了一筷子,强忍着吃下去。这次他学聪明了,先夹一大块牛肉,用牛肉的味道盖住香菜。
“四年前您出国前。”张姨一边盛汤一边说,语气像在回忆,“还说要我天天做呢。那时候少爷才十九岁,吃得可多了,一顿能吃三碗米饭。”
沈砚的筷子停在半空。
四年前。
手册上写顾聿“嗜香菜”,张姨的回忆也吻合。但张姨说的是“四年前”,那四年间呢?顾聿在国外就不吃香菜了?还是说,这四年间,根本就没有人在这张桌子上吃过香菜牛肉?
他假装随意地问:“张姨,我出国这几年,家里还好吗?”
张姨把汤碗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还好,还好。就是少爷不在,家里冷清了不少。您母亲……”
她顿住,话头断在那儿。
“我母亲怎么了?”沈砚追问。
张姨的眼神闪烁起来,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张姨,汤好了吗?端上来吧。”
顾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转头,看到顾聿站在餐厅门口,手里端着杯红酒,表情温和,语气平淡。
但那句话的时机,恰好卡在张姨要开口的瞬间。
太巧了。
张姨慌忙应着:“好好好,我这就端。”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厨房,路过顾聿身边时,沈砚看到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像受了惊吓。
顾聿走到桌前坐下,微笑着给沈砚夹了一筷子鱼肉:“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沈砚低头吃饭,心里却翻江倒海。
晚饭后,沈砚回到房间,在笔记本上写下:
1. 张姨提到“您母亲”后被打断,顾聿的母亲怎么了?手册里只有一句“已故,不提”。
2. 顾聿打断的时机太精准,跟一直守在门外一样。
3. 张姨提到“四年前”时的语气很自然,说明她记忆里的顾聿确实是嗜香菜的,但这不代表“现在的顾聿”也是。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第二天早上,沈砚下楼吃早餐,发现厨房里换了个人。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站在灶台前,手脚利落,但表情很陌生。
“张姨呢?”沈砚问。
林舟在旁边回答:“张姨家里有事,回老家了。这位是新来的王姐,以后负责做饭。”
沈砚看了林舟一眼。
林舟的表情平静如常,没有多余的情绪。
张姨走了。
因为昨晚那句“您母亲”。
一个在顾家工作了十几年的老保姆,因为一句随口的闲话,就被连夜换掉了。沈砚想象得到昨晚的场景,顾聿挂断电话,吩咐林舟“今晚就办”,凌晨三点一辆车悄悄驶入庭院,张姨拎着行李箱上车,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十几年的主仆情分,抵不过一句多余的话。
这种过度反应,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顾聿在怕什么?
“您母亲”三个字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他做到这一步?
中午,沈砚在三楼走廊碰见了王姐。她手里端着一盆换下来的床单,看到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少爷好。”
“王姐好。”沈砚顿了顿,“张姨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我?”
王姐摇头:“没有。我来的时候,张姨已经走了。”
沈砚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向客房。
走到房间门口,他注意到门缝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巾。
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巾里面包着一枚翡翠平安扣,翠色温润,触手冰凉。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字迹颤抖,一看就是匆忙间写下的:
“少爷,你可得自己小心。这是小少爷自小贴身戴着的东西,从没离过身。”
沈砚捏着那枚平安扣,翠色透过指缝,凉得硌手。
“小少爷”自小贴身戴着的,可他入住顾家这几个月,从没见过顾聿戴任何玉器。
手册第四十七页写得明明白白:顾聿不戴首饰配饰,认为累赘。
那这枚平安扣,是谁的?
是“真正的顾聿”,那个四年前消失的少年,留下的?
沈砚把平安扣贴身藏好,想起苏晚胸前那枚银质船锚徽章。
两件旧物。两个人。
可那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
但张姨冒着被辞退的风险留下这枚平安扣,一定有她的理由。
窗外,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可沈砚觉得,这栋豪宅里的每一束光,都藏着阴影。
他把平安扣用纸巾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套的夹层里。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在昨晚那三条记录下面,又加了两条:
4. 张姨被连夜换走,对“旧事”的封锁力度远超正常。
5. 翡翠平安扣……“小少爷自小贴身”,但现在的“顾聿”从不戴玉。两个“顾聿”,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沈砚合上笔记本,对着窗外看了很久。
谜面越来越大,可他现在手里只有碎片。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线索。而最大的线索,也许就藏在顾聿每次经过时都会放慢脚步的那扇门背后,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常年上锁的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