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餐,陆时衍坐在餐桌主位,翻着手机,神情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咖啡,全麦面包,半熟煎蛋。苏晚坐在对面,低头切着水果,动作安静而机械。沈砚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昨晚睡得还好?”陆时衍头也没抬。
“还行。”
“低血糖好些了?”
“嗯,睡一觉就没事了。”
陆时衍放下手机,拿起咖啡杯。语气随意:“对了,三楼那间储物间的锁好像坏了,我让林舟下午去看看。你这两天在家,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沈砚夹菜的筷子没有停。
抬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储物间?哪间?”
陆时衍看着他,笑了笑:“走廊尽头那间。放了些旧东西,锁不太灵光了。”
“没注意。”沈砚低头继续吃饭,“我昨晚一直在客厅看书,没上三楼。”
“也是。”陆时衍端起咖啡,“你一个人在家,也懒得到处跑。”
话题就此滑过,轻飘飘的,像从没存在过。
但沈砚的后脊在出汗。
“储物间的锁坏了”,这句话本身就是陷阱。密室的锁是电子密码锁,没有“坏了”一说。陆时衍在试探他知不知道那扇门的存在,知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如果他回答“哪间储物间”,说明他从未注意过那扇门,安全。
如果他犹豫、回避、或者表现出任何“知道”的迹象,就等于自投罗网。
第一轮试探,过了。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三天,陆时衍像换了个人。不是变得冷淡或者警惕,恰恰相反,他变得更热情了,更主动了,主动到不正常。
周二晚饭,他忽然聊起顾家的旧事:“小时候我爸在三楼给我布置了间书房,后来搬了几次家,那些旧东西都堆在储物间里了。有空你帮我翻翻,看看有没有值得留的。”
沈砚嚼着饭,表情平淡:“好啊,什么时候?”
“不急,等我让林舟把锁修好。”
周三上午,陆时衍让沈砚去三楼取一本旧相册。他上了楼,在走廊里站了一秒。密室就在前方十米处,门紧闭着,跟平时一样沉默。
他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进了陆时衍指定的那间杂物房,翻出相册,下楼递过去。
“找到了?”陆时衍接过相册,翻了两页,“嗯,就是这本。”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沈砚注意到,他翻相册时,目光并没有落在照片上,而是从相册上方掠过来,看了他一眼。
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沈砚察觉到了。
他在看我的表情。
周四,苏晚在客厅随口提起:“阿聿,你小时候那辆红色遥控车还在不在?我记得你特别喜欢。”
沈砚靠在沙发上,翻着手机:“什么遥控车?我小时候的东西,哪还记得。”
苏晚笑了笑,没有追问。
但沈砚知道,手册里从没提过什么红色遥控车。这要么是苏晚自己的试探,要么是陆时衍借她的嘴。无论哪种,答案都只有一个:不知道,不记得,不在意。
替身最安全的状态,就是对过去毫无兴趣。
但被动挨试,不是他的风格。
周五上午,他做了一件多余的事。他在三楼走廊里站了很久,仰头看墙上那幅山水,一副站在画前挪不开脚的样子。那面墙,正对着储物间的门。这个位置在书房的监控范围里。
下午,陆时衍随口问他上午在楼上做什么。
“看画。”沈砚说,“那幅山水的落款我没认出来,站那儿研究了半天。”
陆时衍“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当天夜里,沈砚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他把注意力放在“我有没有靠近那扇门”,我就把它挪到“我在忙着什么无聊的事”。
一个只顾着看画的替身,不值得再盯几天。
而他需要的那几天,正好用来办别的事。
而那之后,陆时衍连着两个晚上都在书房加班。沈砚经过门口时,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有一句话清晰地飘出来:“……不,暂时不动。再观察几天。”
沈砚脚步不停,径直走回房间。
“再观察几天”,观察谁?观察什么?
他躺在床上,把这一周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储物间的锁。三楼取相册。红色遥控车。每一次,陆时衍都在制造一个跟密室相关的话题,然后观察他的反应。频率很高,手法很精,但从不逼问,从不正面发难。
这不是怀疑。
怀疑会直接调监控、查密码锁记录、搜他的房间。陆时衍没做这些,说明他没有证据。
这是直觉。
陆时衍的直觉告诉他,那天晚上有什么不对。但他找不到具体的“不对”在哪里,所以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试,等沈砚自己露出马脚。
沈砚不会露。
他在城中村活了十九年,跟混混周旋、跟债主打交道、跟生活的每一道坎较劲。装傻充愣,是他的生存本能。
周六下午,家里来了客人。
陆时衍的一个商业伙伴,姓周,四十多岁,说话声音很大,在客厅里坐了两个小时。沈砚按照“顾聿”该有的样子,礼貌地打了招呼就回了房间,没有参与谈话。
五点左右,客人准备走了。沈砚下楼倒水,正好撞上陆时衍送客到玄关。
周总跟陆时衍握手告别,沈砚站在楼梯口,跟客人点头示意。
陆时衍送客出门,回身关门的一瞬间,侧头看了沈砚一眼。
不是审视,不是警惕。是一种确认,确认沈砚还站在那里,确认他的表情、他的姿态、他的一切都还在“正常”的范围内。
然后他笑了,语气轻松,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对了,沈砚。”
沈砚抬眼,等着下文。
但陆时衍紧接着说:“你下周的课程安排我看了,周三下午空着,正好陪我去趟银行办手续。”
他叫的是“沈砚”。
不是“你”,不是“顾聿”,是沈砚的本名。在这栋宅子里,陆时衍偶尔会这样叫他,私下里,没有外人的时候。提醒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位置。
沈砚点头:“好。”
陆时衍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沈砚听见:
“要是哪天你好奇过头了,记得提前告诉我。”
停了一秒。
“我不喜欢意外。”
脚步声继续上行,消失在二楼拐角。
沈砚站在楼梯口,手里的水杯还端着,水面在杯里颤。
那句话不是警告。
警告会更直接、更明确、更有攻击性。这句话的语气太轻了,轻得像在聊天气。但正是这种轻,让它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它的潜台词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只是还没决定怎么处理你。
沈砚把水喝完,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上了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才允许自己深呼吸。
一周的试探,他全部接住了。没有一次犹豫,没有一次失态。但陆时衍最后那句话告诉他,这场博弈远没有结束。
对方已经从“怀疑”升级到了“确认你在隐瞒什么”,只是还不知道隐瞒的是什么。
留给沈砚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