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沈砚还没睡。
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金融论文。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文字,视线落在屏幕左下角的时间上,数字每跳动一次,他就在心里多记一笔。
陆时衍的试探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频率在降低,但强度没有减。沈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没有放弃,只是换了策略。从主动试探,变成被动观察。等他自己犯错。
敲门声响了两下。很轻,像指节在试探门板的硬度。
沈砚关掉屏幕,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苏晚。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散着,脚上是棉拖鞋,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但她的眼睛很清醒,不是那种被吵醒的清醒,是一直没睡的清醒。
“怎么了?”沈砚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
苏晚没有说话。她抬手,把什么东西递到他面前。
一张折成两折的白纸。
沈砚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苏晚,等她开口。
苏晚低声说:“看完就烧了。”
沈砚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钢笔写的,笔迹秀气而果断:
“别查。”
沈砚把纸条合上,抬头。
走廊的壁灯关了一半,光线昏暗,苏晚的脸半明半暗。
“进来说。”沈砚侧身让开门口。
苏晚摇头:“不进去。他的觉很浅。”
沈砚明白了。陆时衍的卧室在二楼,隔着一层楼板,但她还是不敢待太久。
“为什么?”他问。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压着东西。不是怜悯,比怜悯更重。像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另一个人正走向悬崖边缘,想拉一把,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你很聪明。”她说,声音压得极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沈砚没有接话。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你做好你该做的,拿你该拿的钱,两年到期就走。别多想,别多看。”
“你知道些什么?”沈砚问。
苏晚的嘴唇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被毁掉了。”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
“被毁掉”。不是“出事”,不是“受伤”,是“被毁掉”。这个词的分量,远比表面上重。
“你说‘再’。”沈砚的声音很轻,“谁被毁掉过?”
苏晚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悬了几秒。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里水管的微弱嗡声。
然后苏晚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呼吸:“别变成他。”
他。
不是“别变成那样”,是“别变成他”。一个具体的人。
沈砚的手指收紧,纸条在掌心里压出褶皱。
苏晚转身要走。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家居裙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那枚银质船锚徽章在壁灯的余光里一闪。
他见过这枚徽章很多次。第一次是他发烧那天,苏晚陪护时从领口里滑出来的。后来的日子里,他注意到她几乎从不摘下它,洗澡、睡觉、做饭,贴身佩戴,像长在皮肤上的一部分。
但今晚,他看到了以前没看到的东西。
苏晚转身的角度恰好让徽章翻了个面,只有一秒,背面在光线下一闪而过。
刻着字。
两个字。
沈砚的记忆力在这一秒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他不需要看第二遍,那两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脑海:
“阿聿。”
苏晚的脚步声沿走廊远去,棉拖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无息。
沈砚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退回房间,把门带上。
坐回书桌前,把那张纸条摊开,对着台灯的光反复看。
正面,“别查”二字。笔力稳定,没有颤抖,说明苏晚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是冷静的,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翻过纸条。
背面不是空白。
有什么东西被水渍浸过,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写过什么又被人用水抹掉,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砚把台灯调到最亮,将纸条凑近光源。
水渍的痕迹呈不规则形状,但右下角有一小块区域,字迹的压痕比其他地方深,水没有完全抹掉。他侧过纸条,让光线从不同角度打上去。
一个字的轮廓,从水渍里显了出来。
囚。
口字框,里面一个人。
沈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字可能是无心的,也许只是纸条被水打湿时,墨迹随机的残留。但如果是有心的呢?如果苏晚故意留下这个字,让他“看到”又“看不清”呢?
“别查”是明面上的善意。
“囚”是暗面的提示。
她不敢明说,又不忍心什么都不说。所以她选了一个中间地带:写下来,再抹掉。能看出来的人自然看得出来,看不出来的就当它不存在。
把纸条对折,塞进钱包最里层。
不会烧掉它。
凌晨两点,沈砚躺在床上。
苏晚今晚告诉了他三件事。
第一,“别查”,她知道他在查。这说明他的伪装没有骗过所有人,至少苏晚看出来了。但她选择警告而不是告密,说明她的立场不完全站在陆时衍那边。
第二,“别变成他”,在沈砚之前,有一个人做过类似的事,然后“被毁掉了”。那个人是谁?是真顾聿?还是另一个他不知道的角色?
第三,“囚”,这个字指向什么,他暂时不敢确定。但结合四年空白、密室、消失的少年,一个最坏的猜测正在成形。
还有第四件。
船锚徽章背面,刻着“阿聿”。
“阿聿”是苏晚对顾聿的称呼。手册里有记载,苏晚是顾聿的青梅竹马。但那枚徽章刻着真顾聿的名字,意味着它跟真顾聿有着直接的关联。
苏晚戴了它至少四年。贴身不离。
一个人会把加害对象的信物贴身戴四年吗?不会。除非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愧疚,怀念,或者她摆脱不掉的执念。
沈砚闭上眼睛。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她不是单纯的共犯,也不是单纯的棋子。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苏晚跟真顾聿之间,有着超越“青梅竹马”的关系。那枚刻着“阿聿”的徽章,是她跟那个消失少年之间唯一还活着的证据。
窗外传来风声,树枝刮过玻璃,像指甲划过黑板。
沈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苏晚最后的背影,想起那枚在暗光里一闪而过的银色徽章。
“阿聿”,她与真顾聿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往?
这个问题,比密室里的任何线索都更让他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