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那间屋子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窗纸破了两个洞,风从洞里钻。
苏清玄把木人拿在手里,指腹在那层旧刻痕上来回蹭了两下,木屑落下来,落在草上。他没有立刻问话,先看了那女人的手。
十个指甲全磨秃了,缝里嵌着木屑,右手食指的指腹有一道新口子,结了薄痂。
苏清玄问她是不是拿刀刻的。龙白氏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她说刻了四十天,一天刻一个。
苏清玄把灯笼放低照地上的草。草底下一片木屑、断铁钉、几缕头发,还有一截劈开的木片,木片上也是字,刻歪了。
他拣起那片木片,就着灯光看。
字刻得很浅,一笔一画都抖。
这女人的手,早就拿不稳刀了。
苏清玄问她刻这些做什么。她说祠堂那位要人,一天不给就换一个点名;头一个点的是龙红生,第二个点的是她侄女。苏清玄问侄女叫什么,她不答,眼睛又往暗门那边飘。白念秋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苏清玄把木人转过来,让她看底下那层刻痕。
“这底下刻的是‘念秋’。”龙白氏的喉咙里响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苏清玄问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是我说的。”她的声音一下低下去,低得只剩气声,“四十天前,梯玛来问,问我娘家还有哪几个人。我说都死绝了,只剩一个侄女,叫念秋。我说她十四岁上给人拐走了,十一年没音信,指名要我报生辰,我就报了。”
苏清玄又问报的生辰是不是真的,她说是真的;问她头发给了没有,她说没给。
苏清玄把木人胸口那根铁钉捏起来,钉上缠着的头发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是黑的,很长,发梢有点枯。
苏清玄问这头发是谁的。她说是我自己的,剪了一绺缠上去充数。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点很淡的、几乎是得意的神色,一闪就没了。
苏清玄说她替侄女缠了,那祠堂收的就是她的命。她说收就收,一个守了十一年寡的人,命不值几个钱;她侄女十七岁,还没活过。
屋里静了一会儿。
风从窗洞钻进,把灯焰压得躺在床上,屋子里黑了一半。
“你认得这个刻法?”苏清玄忽然回头,问站在门口的白念秋。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刚才那片木片。
“认得。”
“从哪儿认得的?”
“我记事早。”她说,“四岁上就会认字,认这种反手刻的字也认得。那户人家的柴房角落里,扔着一筐这种东西,我拿来玩过。”
她说得很顺,顺得像说过很多回。
苏清玄看着她。
这句话里没有一处不通,可每一处都太通。四岁认字,四岁认反手刻的字,四岁在柴房里把这种木人拿来玩,玩过,还记住了双层的刻法。荒山野岭里拐来卖去的人家,柴房里放着这种东西——她说得那样平,像在说今天下了雨。
他把木人塞进袖里,没再问。
后来他想起这一夜,想到的总是另一件事:她说完那句话,手指在木片上蹭了一下,蹭的方向跟刻笔的走向反着。
不会刻这字的人,蹭不出来那个方向。
寨子里没有更鼓,只有狗。
后半夜狗叫了三回。头两回叫得零散,第三回叫得很齐,一寨子的狗都在叫,叫完又同时没了声。
苏清玄在暗门外坐了一夜。他不进屋,也不走远,就坐在门槛上,把木剑横在膝头,灯笼挂在门边的钉子上。
二更刚过,有东西来了。
先是味道。
一股铜绿味,酸的,掺着铁腥。这味道他认得,是铜锈粉兑了水,掺进东西里发出来。
接着是声。
不是脚步,是指甲。
指甲刮在门板上,一下,停一停,又一下。刮得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外站着,把手指搭在门缝上,慢慢地往下拖。
刮了四回。
苏清玄没有起身。他把灯笼的罩子推上,屋里彻底黑了,只留门缝一线。
门缝里有红。
一截红布,很细,从那道缝里慢慢送进来,送到两寸,停住,又往前送一寸。
红布送上来的那一头,是白的。
白的是纸。
苏清玄伸手,一把捏住红布,往外拽。
门外“吱”一声,很快,很尖,像老鼠被踩了尾巴。红布那一头松了,他把布抽回来。
布头上连着半只纸手,五指画着指甲,指甲上点了红。
他把纸手撕开,里头没有骨,只有一根竹篾,篾上绑着一根细线,线头断得很齐——是被人剪断的。
他推门出去。
院里没人,积水里有一串脚印,很小,走得很急,往祠堂后的坡上去。脚印深浅不一,浅的那几步是跳的。
他顺着脚印往上走。
坡上是竹林,竹子不密,月光漏下来,地上一格一格的。走到半坡,他停住。
竹子中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插着一根竹竿。
竹竿上挂满了东西,一层一层地挂下来,风一过,全都轻轻摆。
是木人。
三十几个,大小不一,削得光溜,每个胸口钉着铁钉,钉上缠着头发,木脚下用墨写着字。墨被雨冲过,糊了,还能认出几个。
苏清玄走近,把最前头那一个摘下来。
木人很轻,轻得不对。他掰开木头,木头从中间裂了,裂口里是空的,空心里塞着一把东西。
他倒出来,倒了一掌。
米粒大小的一截东西,灰白色,硬的,捏得碎。
他捏碎了一粒,放在鼻子底下闻。
不是骨粉,也不是木屑。是牙齿磨出来的粉。
他把掌心里的东西倒回木人里,把木人挂回去。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三十几个木人,三十几颗牙。
坡上头还有一层的,是土。土是新翻的,土色比周围浅,翻得也不平整,中间一小块陷下去。
他没挖。
他把灯笼插在土里,让光斜着照上去,蹲在土边上看。
土里有布,红布,红布的一角露在外头,被雨泡得发黑。
他伸手把那一角抽出来。
布很长,抽不尽似的,抽了半尺,抽出一件小孩的衣裳。领口连着一根带子,带子上的活结没解开。
活结没解开,人就没了。
苏清玄把衣裳摊在土上,慢慢把土推回去,推得跟原来一样。
天亮的时候,寨里的鸡叫了。
疤脸汉子带着两个人上来,站在坡下,抬头看苏清玄。
“祠堂请你进去,”他说,“请了一夜,你倒躲到后坡来了。”
“我在这儿看你们的神。”
疤脸汉子的脸一沉。
“下来说话。”苏清玄把灯笼从土里拔出来,抖了抖,“你们祠堂里的红娘,我刚看见了。她要人,你们给她人;她收了三十几条命,你们给她立了牌位。”
“你放屁!”
“那你上来看看。”苏清玄往旁边让了让,“这土底下埋的,是谁家的小子?”
疤脸汉子不动。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不动。
苏清玄往下走了两步,站在他们面前。
“怎么,不敢看?”
“祠堂的事,得族长来断。”疤脸汉子说,“你一个外路人,别在寨里掘土。”
“好。”苏清玄说,“那就去请你们族长过来。”
族长来得不快。
太阳出来一阵了,他才从寨心那幢大屋出来,身边跟了四个人。走在最前头那个五十来岁,穿一件蓝布长衫,脸上没什么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人苏清玄在庙里见过,是二房的龙启山。
族长也姓龙,叫龙见山,跟这男人只差一个字。长房是他,二房是龙启山。
龙见山先看祠堂,再看苏清玄手里的灯笼。
“道长昨夜进祠堂,可看见红娘了?”
“看见了。”苏清玄说,“红娘是纸扎的,挂在一根线上,祠堂后头有人拉着。拉线的人在你们寨里,绑着头发,刻着名字,还往土里埋孩子。”
满场没人出声。
“道长这话重了。”龙见山说,“祠堂是寨里的根,你这话传出去,我这族长就没脸坐这位子。”
“脸面比孩子要紧?”
“要紧。”他说得很稳,“一个寨子,靠的是脸面撑着。脸面要是塌了,人心也就散;人心要是散了,这寨子也就不存在了。”
苏清玄看着他,忽然笑了。
“族长说得在理。”他说,“我换个说法:昨夜祠堂里那点火,是从一根梁上飘下来的。那根梁上有骨头,骨头泡了石灰水,才冒绿火。骨头是谁放上去的,族长知不知道?”
龙见山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要紧。”苏清玄说,“祠堂后头那片坡,土是新翻的,底下埋着红衣裳。族长要不要跟我上去看看?”龙见山说不看,祖坟的土不能动,动了要犯煞。
“犯煞。”苏清玄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族长一天说三回犯煞,土里就多埋几个人。”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让龙见山一个人听见。
“你祠堂里那位红娘,一年收几个?”龙见山的脸白了一层。苏清玄说,十个?八个?四十年,够埋满这片坡了。
龙见山退了一步。
他退得不重,可站在他身后的龙启山看见了。龙启山立刻上前,一拱手,声音放得很大,让满寨都听见:
“族长!这道士昨夜私闯祠堂,剪了祠堂的线,又在后坡掘土,他说红娘是假的,还说寨里埋孩子。他这是要给寨子招祸!”
这一句下去,空场上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逼了半步。
逼上来的那半步,比退的那半步重。
苏清玄看出来了。
他们不是不怕,他们反是怕得厉害,所以才更愿意相信他这个外路人是在造鬼。
人心里有个很省事的办法:只要认定了坏事是外人做的,自己就不用去看土里埋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