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从空场那头一直挤到祠堂台阶下。有人手里拿着锄头,有人拿着柴刀,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最外圈,孩子哭,被大人捂住了嘴。
他不怕人多。他怕的是这么多人,眼睛全是一样的。
那种眼睛,他在荒龙驿见过:只要有人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就不必去看土里埋的是什么。
“道长。”龙见山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稳,“我劝你走。天还早,走三十里有个渡口,过了江就是辰州城。”
“我走了,这坡上的土谁翻?”苏清玄问。龙见山说那是寨里的事。
“坡上埋的是孩子。”苏清玄说,“我刚才挖出一件衣裳,领口的带子还系着活结。系活结的人,是怕勒着孩子。”
人群里有个人低低地抽了一口气。
“那衣裳是我家的。”一个声音从后头传出来。
是个妇人,四十来岁,头发乱着,怀里抱着个包袱。她往前走,走到人群边上,忽然跪下了,把包袱解开。
包袱里是一件红衣,跟坡上那件一模一样。
“三年前我儿子没了。”她说,“祠堂说是红娘带走了,让我们把衣裳烧给他。我烧了一件,留了一件。”
她把红衣举起来。
“我儿子叫龙红生。”
满场死寂。
苏清玄看她的脸,看到她眼睛底下那两团青,看到她手指甲全是抠东西抠秃的。
她儿子七岁上没的,病了四十天,喝的是祠堂的符水。
苏清玄闭了一下眼睛。
四十天。符水。红衣。名字里带红。
一件事做三回,就不叫巧合了。
苏清玄睁开眼,问这三年来寨里没的孩子,是不是都灌着四十天符水,都穿红衣,名字里都带红。
龙见山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台阶上头,两手拢在袖子里,脸上那点笑收着,收得很好,一点看不出漏。
“道长要掘土,”他说,“掘出什么,都是你自己的说法。”
苏清玄问族长敢不敢跟他一起掘。龙见山说不敢。苏清玄问为什么不敢。
“因为掘了,这寨子就完了。”他说,“道长,你外头来,不知道这里的事。这寨子上下三百口,靠着一座祠堂拢着;祠堂里的红娘,是他们心里那点倚仗。你把红娘拆了,他们明儿就不敢在这山里住,得往外走。外头是什么?外头是土司的兵,是官府的税,是别姓的寨子。他们走出去,活不成。”
他把话说得很慢。
“我宁可埋几个孩子,也要把这寨子留住。”
这句话说出来,满场没有一个人吭声。
连方才那个抱红衣的妇人,也没有吭声。她跪在那儿,把红衣抱回怀里,抱得很紧,脸贴在布上。
苏清玄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鬼神可怕,是这个。
他见过贪官,见过恶匪,见过把人当货的路子。那些人好歹是偷偷摸摸做的。
今日这个,是当着三百口人的面,把话摊在太阳底下说的。
太阳底下,也没人反驳。
“我不跟你掘。”苏清玄说,“我自己掘。”
龙启山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扬得很高:“族长!他这是要挖祖坟!祖坟一挖,煞气入寨,今日就得出事!”
“出事”两个字刚落地,寨子东头就起了一声喊。
喊的不是话,是人的嗓子,抖成一条细线,喊得满寨都听得见。
有人跑过来,跑得鞋都掉了,跑到空场上,扑在地上,说不出整话,只指着东头。
“守祠堂的老麻……老麻他……”
苏清玄已经往东头走。
老麻是昨夜那个拿钥匙的老头。
他死在祠堂东边那间小屋的门口。
人是仰着倒的,倒在门槛外头,两条腿还在屋里,身子在外。眼睛睁着,嘴张着。
苏清玄蹲下去,先看他的嘴。
嘴里塞满了东西。
他把人翻过来,掰开下巴,往外抠。
抠出来的是一把绿。干绿,粉绿,掺着碎纸。
铜绿,掺着符纸灰。
苏清玄把那把绿摊在掌心里,抬头看那间屋子。
屋里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碗水,水里沉着绿。碗边放着一只瓢。
不是被人按着灌的。是他自己舀的。
他自己喝了四十天,喝到今天,喝够了。
苏清玄问身后的人,老麻昨夜见过什么。
“他昨夜说祠堂里头有动静。”有人说,“他说听见女人唱歌。”
“唱的什么?”
“他说……唱的是‘红衣裳,红衣裳,跟娘回家’。”
苏清玄站起来。
他转身,往祠堂走。
身后一片脚步跟着,走到台阶下,全停了。
白念秋停在台阶下第三级,一只手扶着石栏,没有跟进来。她脸色不好,眼睛却一直往祠堂里头看。
没有人跟他进门。
他一个人进了祠堂。
祠堂里比昨夜更冷。
牌位前的香烧完了,香灰平着,没有新插的香。供桌上那具纸人被他自己扔在门外,供桌空着,只留一圈水渍。
他往堂后走,走到暗门。
暗门开着。
昨夜他把闩抽了,闩还在地上。
屋里没人。
草堆散了,草上有一把剪子,剪子上有头发。
苏清玄蹲下去,把草拨开。
草底下是一扇门,不是暗门,是另一扇,藏在草堆底下。门很小,两尺宽,门上没有闩,只压着一块石头。
他把石头搬开。
门后是台阶,往下走,四级,进了一个更小的屋。
那屋里没有窗。
他把灯笼举高。
先看见的是墙。
墙上有痕,一排一排,全是手抓的痕,抓得很深,木头都抠掉了。痕从地上一直抓到齐人胸口的高度,最高的那几道,指甲盖都留在木头里。
再看地上。
地上铺着草,草上有骨。
不是一具。是一堆,堆在屋子中间,堆成一个不太高的丘。骨头都很小,细,白得发黄,混着红布的碎片,混着木人的断肢。
有几具是完整的。蜷着,膝盖顶到胸口,像在娘胎里那样蜷着。
苏清玄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灯笼的光照着那堆骨,照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在最上头那具骨的怀里,抱着一只木人。
木人很小,刻得很粗,胸口没有钉子,也没有缠头发。
他走进去,蹲下,把木人从那具骨的怀里拿出来。
骨头一松,散了,一颗小头颅滚到旁边。
木人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刻得很浅,刻得很歪,可看得出来,是“红生”。
苏清玄把木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祠堂里这些孩子,不是被“红娘”要去的。
是他们自己走下来的。
他们喝了四十天的符水,喝到人昏沉,听见有人在门缝里唱“红衣裳,跟娘回家”。他们就跟着那件红衣裳走,走到暗门,走到这间屋,走到台阶底下,一直走到这堆骨里。
没有人推他们。是他们自己走下来的。
身后有声响。
很轻的一声,是脚踩在草上。
苏清玄回头。
台阶上头站着一个人。
很矮,到他腰那么高,穿一身红衣,红布拖在地上,脸上蒙着一块红纱,纱底下看不清。
那“人”站着不动,一只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的火是绿的。
苏清玄没有退。
“你是谁家的孩子?”
红衣没有答。
它把手里的灯笼往上提了提。绿光晃了晃,照出它另一只手。
那只手里拿着一根细线。
线的一头,连着苏清玄手里的木人。
苏清玄低头。木人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钉上了一根钉,钉上缠着头发。
他再抬头。
台阶上没人了。
只有一盏绿灯留在台阶上,灯座压在草上,草被压出一个小坑。
苏清玄把灯捡起来。
灯里没有油。灯盏底下垫着一层青灰色的东西,正在冒细气。
他捏了一撮,在指间搓。
石灰,拌着骨。
他把灯吹灭了,塞进袖里,抱着那只木人,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出了祠堂门,太阳正照在台阶上。
台阶下站满了人,龙见山站在最前头。
苏清玄把木人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背面那两个字。
“红生。”他说,“三年前没的那个红生,就在祠堂底下的屋里,抱着这个木人。屋子墙上有他抓的痕,抓得指甲都掉了。”
他把木人往前一递。
“族长,你还说这土不能动?”
龙见山的脸没有白。他站在太阳底下,慢慢地把两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道长。”他说,“老麻死了。”
“他喝了四十天的铜绿。”
“不。”龙见山说,“他是被你破了祠堂的煞,煞气反扑,才死的。”
他抬起手,往苏清玄身后一指。
苏清玄顺着他的手指回头。
身后的门槛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摆了一双鞋。
鞋很旧,一左一右,摆得很整齐,鞋尖对着祠堂门里。
“这是老麻的鞋。”龙启山高声说,“他昨夜就是这样,穿着鞋,走到祠堂门口,鞋一脱,人就没了。道长,你昨夜剪了祠堂的线,破了这寨子四十年的局。老麻是头一个,往后还得有。”
人群动起来了,动得很沉,像水在底下涌。
有人把锄头举起来。
苏清玄没有走。他把木人揣进怀里,往前一步,站到台阶的最高一级,把那盏绿灯放在脚边。
“三天。”他说。
满场静下来。
“给我三天。”苏清玄说,“三天里,我把你们祠堂里那位红娘请出来,让它自己说话。它要是说不出,或者请不出来,我自己走进这间祠堂,躺到那堆骨里去。”
他把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今日的雨。
“三天之后,你们要是还想把我赶走,我一句不多说,抬脚就走。”
“可这三天里,我要两样东西。”
龙见山看着他。
“祠堂的钥匙,”苏清玄说,“和这片坡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