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是第二日晌午送来的。
送钥匙来的是那个抱红衣的妇人。她把钥匙往门槛上一放,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回头,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苏清玄把钥匙捡起来。
一串三把,铁锈压在锁齿上,最旧那把齿都磨圆了。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很新。
红绳是她自己系的。她说老麻死前一夜把钥匙交给她,说祠堂里要变天,让她替他收着。苏清玄问她凭什么替老麻收着,她说给祠堂送过三年符纸,儿子没了以后日日烧香,认得每块牌位。
苏清玄看她一眼。
苏清玄问她认不认得那口废井,就在竹林再往上,井口压着石板,石板上有新土。妇人的脸白了,说那井三年前封的,封井的是梯玛,说井里有东西不能开。
苏清玄把钥匙收进袖里,没再问。他知道那口井里是什么。石板底下,不会只有水。
晌午过后,坡上来了人。
不是来拦的,是来看的。
寨子三百口,来了一百多,从坡脚排到竹林边。男人在前,女人在后,孩子抱在怀里。没人说话,也没人哭。
苏清玄拿了一把锄头,站在那片新土前。
他自己挖。
第一锄下去,土很松。第二锄,翻出红布。第三锄,翻出一只手。
手很小,指骨一节一节,白得发亮,指头蜷着,指甲还在。
坡下有人“啊”了一声,又立刻被捂住。
苏清玄没有停。他把周围的土一点点拨开,拨得很慢,像在给谁解衣裳。
拨到半尺深,整个孩子露出来了。
仰着躺,两腿并着,手放胸口,胸口压着一只木人。红衣早烂了,一片一片贴在骨上。
他伸手把那块烂布揭起来,布底下有一层绿。绿是从嘴里流出来的,流到下巴,流到胸口,干了,结成硬壳。
铜绿。
他把木人取下来,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两个字,是“阿果”。
苏清玄抬起头。
坡下的人群里,有个女人怀里的孩子正在扭。那孩子七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胎记。
“谁是阿果?”苏清玄问。
没人答。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退了半步就退不动了,身后全是人。
“我问,谁是阿果。”
“我家的。”女人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我家这个叫阿果。”
苏清玄把木人举起来。
“这木人埋在这孩子怀里,刻的是你家阿果的名字。”他说,“你儿子还活着,名字已经刻好,埋进土里了。”
女人抱着孩子,两条腿一软,坐在地上。
“这是第几具?”苏清玄又问坡下。
“第一具。”有人说。
“土里还有。”苏清玄说,“我一具一具挖出来,你们看着。”
他挖了一整个下午。
土翻到第二尺就变了色,黑得发亮,一股说不上是烂肉还是烂草的味道冲得人往后退。苍蝇从竹林里飞出来,在人头顶上转成一片嗡嗡。
第二具,三具,五具。
他一具一具摆成一排,头朝坡下,脚朝祠堂。
每具怀里都有一只木人。木人上都有名字。
到第七具,坡下有人哭。
到第十二具,哭声连成一片,男人也哭。
到第二十具,有妇人往前扑,被拦住,扑在地上抓土,指甲里全是泥。
天快黑的时候,他挖出第三十七具。
第三十七具是个更小的,四五岁,骨头没长全。怀里那只木人不是刻的,是拿刀随手削的,削得很急。
苏清玄把它捧起来,木人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道划痕。
“这个没名字。”他说。坡下没人应。他问没名字的是谁家的,沉默了很久,最后是那个抱红衣的妇人慢慢往前走了一步,说是我家的,我第二个儿子,没起名就没了。
苏清玄把那具骨摆到第三十七个位置,直起腰。
腰早就僵了,直起来时“咔”一声。
“三十七具。”他说,“你们祠堂四十年,一年一个。”
“不止。”龙启山的声音从人群后头出来,换了件新靛蓝袍子,脸上还带一点笑。苏清玄说你数得这样清楚,早知道是几个。龙启山的笑停了半息,说他是二房,管族里的账。苏清玄问账上写着孩子么,他说写的是香火钱,一个孩子没了,家里交三十斤谷子做超度。苏清玄说三十七具,三十七笔谷子。
他把锄头插在土里。
“今夜我守着祠堂。”他说,“谁也别来。”
天黑了。
祠堂门口那盏灯没人点。
自己带的灯也不点,三盏灯摆在台阶上,东边一盏,西边一盏,门槛正中一盏,灯里都是水,水里撒了石灰。
石灰沉底,水面浮着一层薄白。
这是荒龙驿学来的笨法子:有人踩过去,脚上就沾一层白,走哪儿都留印子。
他坐在门槛上,背对门里,面朝空场。
身后祠堂里很黑。
子时过后,起风了。
风是从祠堂里头出来的:空场上的草往祠堂倒,门里的灰却往外扬。
然后,歌声起来了。
不是一个人唱,是很多人唱,唱得很轻,很齐,声音细得像丝线,从祠堂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
红衣裳,红衣裳,跟娘回家。
红衣裳,红衣裳,莫回头看。
苏清玄坐着没动。
他摸了一遍袖里的东西:一根细绳,一小包石灰,一截蜡烛,还有那只刻着“红生”的木人。
歌声唱到第三遍就停了。停了以后,另一种声音顶上来:指甲刮门,不是刮门板,是刮门里那一层。
苏清玄回过头。
祠堂门是开着的。门里黑得像一口井。黑里有一件红,红得很淡,在往里退。
他没有立刻追。把门槛上三盏灯端起来,一盏一盏往门里泼,水泼进去,石灰跟着泼进去,落地是一阵细响。然后他举着灯进了祠堂。
堂里牌位一排一排,牌位前的地上有一串脚印。白的,石灰印的,赤脚,五个脚趾都看得清。
脚印穿过牌位,走到堂后,进了暗门。
苏清玄跟着脚印走。
暗门里的草被拨开了,那扇小门开着,台阶往下通。他没下去,站在门口往下看。
黑里有一点绿。
绿灯在动,慢慢地从底下往上飘。飘到台阶上第三级,停住。
灯后头站着一个红衣。
跟昨夜一样,矮,到腰。红布拖在地上,脸上蒙着纱。
它不动,苏清玄也不动。
“阿果他娘还在坡下哭。”苏清玄说,“你唱得挺好听。”
红衣不应。
“你唱一句,他们要跟着走。”他说,“三十七个都跟着走了。你唱了多少年?”
红衣往后退了一级台阶。
苏清玄往前迈一步。
红衣又退一级。
“别退了。”苏清玄说,“你身后那扇门后头,是个死屋。退进去,你就出不来。”
红衣停住了。
灯往下沉了沉。
就在灯沉的一瞬,苏清玄把手里的石灰砸了出去。
石灰砸在红衣身上,砸开一片白。
白雾里发出一声喊,不是孩子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很粗,很哑。
那件红衣歪了一下,往台阶上蹿。
苏清玄一把抓住那块红布,往怀里带。
布底下没有孩子,是个女人。
个子很矮,背驼,穿了件小孩红衣裳,袖子只到肘上,露出一截青黑的胳膊。脸上白粉掺红涂得很厚,画了一个笑。
她嘴里塞着布,被石灰呛得直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苏清玄把布从她嘴里扯出来。
她张开嘴,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啊”的干声。
是个哑的。
他按住她的手腕翻过来。
十根手指,少了三根。剩下的七根,指尖全是绿。
绿得很厚,一层压一层,像长了苔。
“多久了?”苏清玄问。
她“啊”了一声,抬起手,比了三根指头,又比了三根。
三年。
苏清玄看着她那只手,忽然想起坡下那具抱着“红生”木人的骨。
那具骨的手指,也是断的。
他把哑婆从台阶上提起来,提得很轻,她还不到六十斤。
“跟我出去。”他说。
哑婆不动。她两只手死死抓着台阶的石沿,抓得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一长串的“啊”,像在求什么。
苏清玄顺着她的眼睛看下去。
台阶底下那间屋子,黑得看不见底。那堆骨还在那儿。
她不肯走。
她要留在这儿。
苏清玄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躲在祠堂里装鬼。她是被人放在祠堂里,跟那堆骨一起,放了三年。
“谁把你放在这儿的?”
她不答。她抬起手,指了指上头。
上头是祠堂,祠堂上头是天。
“不是天。”苏清玄说,“人。”
哑婆的手换了方向,指向堂后。
堂后是暗门,暗门后头是那间屋,屋后是坡。
坡再往上是竹林,竹林再往上,是那口被封的废井。
“井里还有人?”
哑婆的手抖起来,抖得很厉害。她张开嘴,喉咙里的“啊”声忽然拔高,拔到尖上,破掉,变成一声像哭的喘。
苏清玄把她往背上一扛。
她轻得吓人,肩胛骨硌手。
他扛着她走出祠堂门。
门槛外头站满了人。
不点灯的夜里,一百多个人站在空场上,谁也没举火。月亮从云缝里出来一点,照出他们的脸。
苏清玄把哑婆放在台阶上。
“这就是你们的红娘。”他说,“三年了,她就在祠堂底下,跟那三十七个孩子一起。”
人群里忽然有个老妇发出一声叫。
“哑婆!”她叫,“哑婆三年前就死了!我给她烧过纸!”
苏清玄低头看那具矮小的身子。
哑婆抬起头,对着那个老妇,慢慢地咧开嘴。
她脸上那层白粉裂了,红也裂了,笑从裂缝里露出来。
然后她抬起那只少了三根指头的手,指向人群后头。
苏清玄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人群后头站着龙启山。
他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的火是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