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婆是在祠堂台阶上坐到天亮的。
她一夜没动,背靠门槛,两手抱膝。脸上那层白粉被露水泡开,糊成一团,笑裂了,看着像哭。
天一亮,龙启山就来了。
带了四个人,都拿着棍,站在台阶下,脸上的笑又挂回来了。
龙启山说这是他们家的老仆,三年前疯癫走失,他们找了三年。苏清玄说找着了,她昨夜在祠堂底下唱了一夜的歌。龙启山往前一步,说疯人说胡话,他要带她回去,换个屋子养着。
苏清玄把哑婆的鞋提起来。
“你抬头看看这双鞋。”他说,“鞋底是新泥。寨里的地都是青石板,只有后山那一片是泥。她昨夜从祠堂出来以前,是踩着泥走回来的。”
龙启山说后山是竹林。苏清玄说竹林再往上有口井,你去过。龙启山没有说话,眼睛往那双鞋上停了一下。他说道长猜得再多也是猜。苏清玄说我不猜,把哑婆的袖子翻了过来。
袖子内衬里缝着一根线,缝得很草,线头露在外头。他把线抽出来,抽了半尺长。
“祠堂梁上那根跟这个一样。”他说,“苎麻搓的,三股并一股。寨里谁搓这个?”龙启山说搓绳的人多了。苏清玄说搓得三股一样粗、捻得一样紧的不多,把线递到他面前,说你手上也有。
龙启山把手往后收了。
苏清玄没有追问,把哑婆的手摊开。
那七根指头,指尖的绿厚得像干了的漆。他拿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在指尖搓成粉。
“铜锈粉。”他说,“祠堂的符水里掺的就是这个。你屋里那口铜香炉,一年刮几回?”
龙启山的笑彻底落了。
“你们二房管着族里的账。”苏清玄说,“祠堂要三十七笔谷子,谷子收到哪儿去了?铜香炉是谁家的?符纸是谁家做的?”
“道长。”龙见山的声音从空场那头过来。
族长走得不快,身后跟了六个人,其中两个是族老。他走到台阶下,没有看龙启山,只看苏清玄。
龙见山问他真要开那口井,苏清玄说开。龙见山说井是寨里的禁地,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问族长:你祠堂底下那三十七个孩子,谁给你禁的。
龙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开,我陪你下去。
井在后山竹林上头,离祠堂半里。
井口一块青石板,板上压着三块石头,缝里长草,草长得跟周围一样高。人把石头搬开,石板抬起。
石板一抬,气就上来了。
一股闷酸的气冲得人退了三步,抬石板的汉子当场蹲下干呕。
苏清玄拿灯笼往下照。
井不深,两丈多,井底有东西。
井壁上挂着一圈细细白白的东西,从井口直挂到井底。
那是绳。
绳上吊着笼。
竹编的笼,七只,大小不一,挂在井壁上一层一层,像挂着七盏灯笼。
龙见山的脸在灯笼光里发灰。
“七只。”苏清玄说,“后山竹林里那三十七具,井里这七只。加起来,四十四。”
他把绳子割断,一只笼提上来。
笼里没有骨。
笼里是坛,小陶坛,坛口封泥,泥上有指印。泥敲开,坛里是铜锈粉,粉里埋一截头发、三颗乳牙。
他把坛倒出来,倒在青石板上。
乳牙落在石头上,“嗒”一声,很轻。
龙见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龙白氏报的是名字,你收的是牙。”苏清玄说,“名字是给祠堂看的,牙是捏在手里的。名字写在祠堂的册子上,牙收在这儿——阴阳两头都攥着,孩子才跑不掉。族长,这是厌胜的老规矩,你们寨里,谁懂这个?”
龙见山没有答。
但苏清玄看见,他站着的时候,膝盖在抖。
第三日午后,苏清玄回了山神庙。
白念秋在庙里,把三样东西都备好了。
一盆石灰水,一包铜锈粉,一捆苎麻线。
苏清玄问她怎么知道他要这些。她说他要在祠堂里造一个红娘,红娘走动得有线,绿火得有铜锈和石灰,要让底下人看见,线得从梁上过。
苏清玄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
她说完,自己停了半息,补了一句:“我记事早,从前在柴房里玩过这些。主家有个亲戚会耍这个。”
苏清玄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调石灰水,调得很慢。碗里的水从清变白,白里泛出一点灰。
他说线要过三道,一道挂梁上,一道从梁落到匾后,一道绕到碑亭后头,这样拉起来,纸人才像自己在走。
白念秋蹲下来,把线摊在膝上,一段一段地搓。
搓了两段,她忽然说:“梁上那道,要加个滑轮。不然你拉的时候,纸人是斜着走的,斜着走不像人。”
苏清玄问她什么滑轮。
她说一根木轴,两头各一根线,拉一头,另一头自己收,要它走它就走。
苏清玄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
“原理没有问题呀。”她说。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像是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苏清玄问什么原理。她把线推了推,说就是这个法子对,我记事早,在柴房里看人拉过货。
苏清玄没有再看她,低头把碗里的灰水搅匀。
可他的手上很慢,慢得不像在调石灰。
她在柴房里看过人拉货。
她还会说,纸人斜着走不像人。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个不该有的坟。
天擦黑的时候,空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口的寨子,来了近三百。有人举火把,有人拿锄头,有人抱着孩子。连山那头几个小寨的人都来了,站在最外圈,伸长了脖子。
苏清玄把祠堂的门全开了。
三扇门从里到外一扇一扇推开,堂里的香全点了,两百多支插满供台。
他站在门槛正中,先没说话。
等人声静了,他才开口。
“三日到了。”他说,“我说过,今日把你们的红娘请出来,让它自己说话。”
他把手里的铜铃举起来,摇了一下。
铃声很闷。
第二下摇完,祠堂里起风了。
风是从堂里往外吹的,把两百多支香火吹得一起往下压。火压到底,又一起立起来,火头全都歪向同一个方向——祠堂门外的空场。
人群里有人开始念佛号。
“梁上的那位,”苏清玄抬手指了指头顶,“下来吧。”
话音落地,梁上响了一声。
是绳绷紧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红从梁上垂下来。
垂得很慢,像有人在底下憋着气,一点一点放。红落到半人高,停住,忽然转了半圈。
那是个纸人。
比原先那个大得多,五尺高,眉眼画得很细,是照着祠堂牌位上那幅旧画描的,穿一身红,红得发暗。
纸人的脚离地一尺,慢慢地往门口飘。
飘到门槛上,停住。
空场上三百人,一开始没有一个动。
后面,有人先跪了,跪下的人一多,后面的人跟着跪,跪得一片一片,像风把草吹倒。
苏清玄站在纸人旁边,没有跪。
“红娘。”他说,“你收了多少人?”
纸人不动。
“你收了四十四个人。”苏清玄说,“三十七个在坡上,七个在井里。你收的时候,谁给你递的名册?”
纸人的头转了一下。
转得很慢,转到空场,停住。
人群里“哗”一声,往后倒了一片。
苏清玄顺着它的脸看过去。
看的方向是龙启山。
龙启山站在最前排,没跪。他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灯笼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它在看你。”苏清玄说。
“这是你做的。”龙启山的声音发紧,“是你做的把戏!”
“我怎么做的?”
“线。”他抬手指,“梁上有线!”
“有。”苏清玄说,“你把线找出来。”
龙启山往祠堂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没敢走进门槛。
“三十七个孩子的名字,谁写在木人上?符水谁调的?铜香炉谁家的?哑婆谁放进祠堂底下的?”苏清玄又问。
龙启山往后退。
“红娘还知道一件事。”苏清玄说,“它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
他把手伸进袖里,取出那只刻着“红生”的木人,举起来。
“这是三年前那个红生的木人。红生穿红衣,喝符水,喝了四十天,自己走下祠堂底下那间屋。他走的时候,怀里抱着这个。”
他把木人翻过来,让所有人看背面那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刻的。”他说,“刻得很歪,因为他的手已经拿不稳刀了。他刻完,把木人抱在怀里,坐在那堆骨里,等死。”
空场上的哭声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苏清玄说,“他还刻了两个字。你们知道为什么?”
没人答。
“因为他想让人知道,他不是走丢的,是被人送下去的。”
他把木人放回袖里。
“我今日不问你。”他转向龙启山,“我让你们祠堂这位红娘问。”
他又摇了一下铃。
纸人忽然往下一沉。
沉了半尺,纸人的袖口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龙启山脚边。
是一只铜香炉。
很小,拳头大,炉底刻着两个字。
“启山”。
龙启山低头看那只香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香炉是我家的。”他说,“可它三年前就丢了。”
“没丢。”苏清玄说,“它在井里磴着,磴在第七只笼底下。”
龙启山张了张嘴。
“我给你留个脸。”苏清玄说,“你自己说,还是等我明日把那七只笼一只只提上来,当着全寨的人说?”
龙启山的膝盖一软。
不是跪。
是他身后的一个人先跪了,跪得很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跪下去的是那个提灯笼的随从。
“我说。”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我说!名册是我抄的!”
苏清玄没有看他,一直看着龙启山。
龙启山的脸,在两百多支香火的光里,白得像纸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