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九阙立在山道,抬眼望向山崖凉亭。
方才一番缠斗,地上狼藉犹在。两名老者衣衫歪斜、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的端庄威仪。揪衣领、扯胡须、拳脚互搏、满地翻滚的模样历历在目——争执便翻脸,不服便动手,怒则相争,吵则厮打,一推一搡皆发乎性情,一骂一闹全是本真模样。
沈九阙看着看着,心神骤然一震。
不为虚名所累,不为规矩所缚。顺其本心,任其自然。这不正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原来道不在高处,不在玄处,在平常处。褪去修行光环,仍是凡人,有脾气、有好恶、有争执、有烟火。原来大道,从不是高高在上的清冷孤绝,而是该怒则怒,该笑则笑,该争则争,该放则放。不妄作,不强求,不扭曲本心,不逆势而行,便是合道。
一念通透——
一股温热而浩大的气息,从他生命最深处、那处被称为“玄关”的虚无之地,悄然涌起。先天一气,无形无相,与天地初开的纯粹生机遥相共鸣。
天地似有感应。一道清濛光柱自沈九阙头顶冲起,直贯云霄。山间风云轻旋,草木微伏,万物皆在应和这一缕自然之韵。片刻后,光柱缓缓敛去,尽数归入他体内。
他缓缓睁开双眼,慢悠悠吐出一句:“强求反离道,随性方合真。”
正欲转身下山,忽听亭中传来一阵“嘶——哎哟——”的痛哼。
扭头看去,两位老者并排躺在青石地上。懒散老者捂着腰眼,每动一下便倒抽冷气,刚撑地又跌坐回去;急躁老者伤势更重,半边脸高肿,眼眶乌青,嘴角挂着血丝,抱着膝盖蜷缩在地,额上冷汗直冒,含糊骂道:“你个战五渣……下手真黑……”
懒散老者淡淡回了一句:“你也没留情。”
沈九阙走上前去,蹲身扶住懒散老者的胳膊。“前辈,您还好吗?”
懒散老者借力坐起,斜睨身旁之人,低声嘟囔:“这老东西,一把年纪,行事依旧莽撞。”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急躁老者怒目而视。
沈九阙又上前将他扶至石凳。急躁老者揉着膝盖,口中念念不平。沈九阙立在一旁,看着二人伤势,嘴角微扬——这两位是真打啊。
缓了半晌,急躁老者揉着红肿脸颊,怨怼地盯着战五渣,忽然咬牙道:“这一架我吃了大亏,必须跟你回翠竹峰,借你的酒补回来。”
战五渣一手扶腰,淡淡回怼:“棋是你要下,争斗是你先挑,输了场面又输气度,还要不要脸。”
“我不管,你珍藏的那坛先天甘露,我惦记许久了。”
“先天甘露?”战五渣嘴角一抽,“没有,只有观云酿,爱喝不喝。”
“不过一坛酒水,难不成还能下崽不成?”
沈九阙灵机一动,桃花眼微眯,唇角勾起浅笑,伸手扶住二人:“两位前辈,方才争斗地动山摇,引动天地气机,竟无意间助我一朝开窍,我送二位回去。”
战五渣随口道:“又是一个想借着机缘蹭酒的。”
沈九阙目光落在他酸痛的腰身,轻声开口:“关键是二位行动不便,我顺路搀扶一程。”
战五渣无奈摇头,终究没再拒绝。
沈九阙左右相扶,两位老者步履蹒跚,一路走得缓慢吃力。急躁老者始终不曾闭口,句句绕着先天甘露,反复追问:“那先天甘露究竟从何而来?这般神异佳酿,总不能凭空幻化……”
战五渣被吵得头疼,翻了记白眼,缓缓道:“先天甘露,乃天地初开一缕清气所化,藏于阴阳交汇之地,孕于万物未生之初。世人只当它是酒,实则是沉淀万古的时光。”
“不过一杯酒水,何须扯什么开天辟地?”
“你眼界太浅。”战五渣淡淡瞥他一眼,“此物不炼不酿,顺其自然而生。寻常修士耗费灵药阵法、苦熬百年刻意酿造,却不知世间至佳之物,从不是强行造出,而是静静等候,顺其自然。”
“等候而来?”
“天地自有节律,四时各有气息。”战五渣顿了顿,“先天甘露,便是天地万物在某个恰好契机里,吐纳而出的一缕本源气息。你执念的是酒的滋味,我等候的,是天地恰好的时机。”
急躁老者正要辩驳,战五渣又慵懒补了一句:“当年赐你品尝,你只贪口舌之欲,不解其中道韵。如今再饮,终究是牛嚼牡丹,白白糟蹋天地灵韵。”
话入耳中,急躁老者猛然拍腿,满脸懊恼,低骂一声:“我……艹!”
“后悔了吧?”战五渣语气平淡,“当初予你,是想让你借物悟道,你却只懂口腹之欲。那一坛先天甘露,终究是白白浪费。”
沈九阙安静聆听全程,目光落在随性淡然的战五渣身上,心头微凛——这老头,厉害了。
急躁老者被一语点破心结,瞬间没了争执的兴致。
三人缓步穿行,越过层层林海。走出蜿蜒山道,视野豁然开朗。漫山青竹连绵,山风拂过,竹浪层层起伏,山间灵气氤氲缭绕。
竹林深处,三间竹屋古朴简约,竹篱为墙,院内青石铺地,一方天然石桌烙印着古老棋盘,处处透着归隐山林的闲散意境。
沈九阙推门入院,小心翼翼将两位老者扶至藤椅安稳坐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爽朗的女声骤然传来:“哟,师傅今日又和师叔闹别扭了?看这模样,怕是又大打出手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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