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的茅舍吗?
窗棂断了两根,斜斜地支着,像摔断了腿的狗。灶台被掀了,砖头碎了一地,锅里的饭,不知道是哪天的,长了绿毛。床上的铺盖被扔在雨里,被单泡在泥水里,污糟糟的一坨。
门是从外面踹开的,门板歪在一边,合页都掉了。
徐寅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雨落在他的脸上,顺着皱纹往下流。他没擦。
他是被两个差役押着走回莆田的。从福州到莆田,二百里,走了三天。差役没打他,也没骂他,就是押着。
白天走路,晚上在路边的破庙里凑合一宿。差役给他买了两个馍,他掰了一半,另一半揣在怀里,说要带回去给珠瑛。差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路上经过一个村子,村里人听说他是徐寅,有人偷偷塞给他两个芋头。他没要。那人硬塞给他,他只好收下,揣在怀里,跟那半个馍放在一起。
到了莆田地界,差役把他往路边一推:“滚。”
他就往延寿溪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天开始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福建的秋霖,细细密密的,下不紧也下不停,把人一层一层地湿透。他的头发白了,被雨一淋,贴在脑门上,像一把乱草。
院里的那丛扁豆藤,被踩烂了。鱼干也没了。墙根下堆着的芋头,被挖出来扔了一地,烂的烂,踩的踩。
他想起这间茅舍。他和珠瑛搬进来的时候,崇矩还小。崇范还没出生。那时候茅舍虽然破,但至少是完整的。窗棂是完整的,灶台是完整的,床上的铺盖是干净的。
如今全完了。
他看见珠瑛了。
珠瑛坐在门槛上。她的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头发散着,一绺一绺地贴在脖子上。脸上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那种什么都看完了、什么都想透了的平静。
她没哭,就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徐寅,她没站起来。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两息,说:“回来了。”
“嗯。”
“饿不饿?”
徐寅摇头。他走进院子,脚踩在碎砖上,咯吱响。他蹲下身,捡起半块被踩烂的砚台,那是黄滔送他的,碎成了三瓣。他把三瓣拼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他们来了多少人?”他问。
“十来个。”珠瑛说,“来了就翻。翻完了就砸。我说你们不能砸,他们推了我一把,我坐地上了。”
“伤着没有?”
“没有。”珠瑛顿了一下,“就是坐了一身泥。”
徐寅把那三瓣砚台放进怀里。他站起来,开始在院里走,看哪里还没坏。米缸被砸了,水缸被砸了,装文稿的那个木箱,
木箱碎了。
文稿散了一院子,被雨泡着,被人踩过。一页一页,糊在泥里。
徐寅蹲下去,捡起一页。那是他早年写的赋,墨迹已经洇开了,字还能认出来几个。他把那页纸小心地托在掌心里,雨水顺着纸边往下滴。
他又捡起一页。这页是诗,字写得小,密密麻麻的。他认了半天,认出是他在长安写的那首。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来岁,意气风发。
如今诗还在,人老了。
徐崇矩是傍晚回来的。
他是从福州走回来的,也没人押,自己走的。进门的时候,徐寅正蹲在院里捡纸。
徐寅抬头。他大儿子额头上缠着布,布上渗出血来,一只眼睛青了,嘴角破了,衣服被扯得稀烂。但腰板没弯,走路还是直的。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被砸烂的家,看了很久。他没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他爹不肯写那张表,王延钧就报复。报复不到他爹身上,就报复到他身上。他被罢了官,挨了打,家里被抄了。
他走过来,在徐寅旁边蹲下,一声不吭地开始捡纸。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低头捡纸。有些纸已经泡透了,一拿就碎,碎成一片一片,贴在手指上。
有几页被踩烂了。不是普通的烂,是鞋底碾过的那种烂,纸浆一样,糊在泥里,成了一块一块的颜色,分不出哪是字哪是泥。徐寅用手指去抠,抠起来的只是一团纸浆,黏糊糊的,沾在指腹上。
他抠了两下,停了。他蹲在雨里,看着那几页碎纸,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喉咙里咯咯响、气都接不上的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珠瑛抬头看他。“你笑什么?”
徐寅收了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掌心里那团纸浆,说:
“我写了一辈子的文章。”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
“今天才知道,纸是最不结实的东西。”
珠瑛没接话。她也蹲下来,帮忙捡。她的手在雨里泡得发白,指头上的针脚磨破了,渗着血丝。
徐崇矩捡着捡着,停了。他手里捏着一页纸,那是他父亲年轻时在长安写的,他小时候见过,他父亲还念给他听过。如今那页纸上只剩下半个字,另外半个被泥水吞了。
他把那半个字那一页,小心地叠起来,放进怀里。
“爹。”他说。
“嗯。”
“还剩多少?”
徐寅看了一眼石板上那一小摞纸。不多,薄薄一叠,还没他一巴掌厚。他写了一辈子的东西,十卷《钓矶文集》,几千首诗,几百篇赋,这一回从泥里一张一张捡回来的,就这一摞。纸泡了水,字还在心里。日后慢慢补,总能补回来一些。
“够了。”他说。
“够什么?”
“够我死了。”
雨下大了。刚才还是细雨,说话间就泼下来,哗哗地响。三个人蹲在烂房子里,头顶上的茅草也被掀了一块,雨直接漏进来,滴在石板上,滴在那摞稿纸上。
徐崇矩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顶在头上,三个人挤在那件破衣裳底下。衣裳挡不住什么雨,只是意思意思。衣裳很小,徐崇矩的肩膀宽,衣裳盖不住三个人,珠瑛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淋着雨。她没说话。
珠瑛开口说:“这房子不能住了。”
“嗯。”
“去哪?”
徐寅看着那个漏了的屋顶,看着院外的延寿溪。溪水涨了,浑黄的水打着旋儿往下游跑。
“先住村尾老赵家的柴房。”他说,“他家没人了,柴房还漏得轻点。”
“文稿呢?”
“带着。”
“带着这堆烂纸?”
徐寅把那摞湿纸捧起来,贴在胸口。纸是凉的,软的,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里头的字,那些字写了几十年,刻在纸上,如今泡了水,还是刻着的。
“带着。”他说。
雨哗哗地下。三个人,一个捧着纸,一个举着衣裳,一个弯着腰,从那个被砸烂的院子里走出来。
走到院门口,徐寅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铁锅碎成了三片。门槛上还有珠瑛坐过的那圈湿印子。院角那棵他种了三十年的橘子树,被砍断了,倒在泥里,橘子滚了一地,泡在水里,发白。
他没说话。他转过身,走进雨里。
雨打在他的背上,凉的。他怀里揣着那摞湿纸,还有那个碎成三瓣的砚台。他的腰板还是直的,背还是驼的,脚步还是慢的。
一路上,他想起王审知当年在福州城里,他捧着《人生几何赋》走出来的那个春天。那时候他以为,文章能立人。如今他知道,文章立不住,能立住人的,是这口没歪的气。
三个人,在雨里走着,谁也没说话。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滑。徐崇矩走在最前面,开路。徐寅走在中间,手里捧着那摞纸。珠瑛走在最后,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那件破衣裳。
走了半里地,到了村尾老赵家的柴房。柴房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黑黢黢的,堆着半屋子柴火。柴房顶上漏了个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地上的稻草上。
隔壁赵婆婆披衣出来,把一罐姜汤塞过来:“先生,先暖暖身子。”珠瑛接了,眼圈一红。
徐崇矩把柴火挪开一块地方,让他爹娘坐下。他自己靠在门框上,守着门,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棍,眼睛盯着外面的雨,一眨都不眨地看着外面的动静。
珠瑛压低声音:“崇矩的头……”徐寅摇摇头:
“外伤。让他守着。”
家没了。人还在。
只是那雨,看样子,今夜是停不了了。